第160章 廚房與製造假象敵
第二日,點卯過後,唐巍跟許從龍打了個招呼,便立刻動身前往朱孝先如今的住處。
宣武門外,米市衚衕。比起內城的繁華,這裡多了幾分市井的喧囂與塵土氣。唐巍找到那處三進院的宅門,剛抬手欲叩門,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與略帶喘息的交談。
「閨,你慢些——娘這胳膊都快提斷了——」
「再忍忍,這就到家了。」
唐巍回頭,正看見朱萸左右兩隻胳膊上掛滿了米麵肉菜,步履卻還算穩當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,.超順暢 】
她身後跟著的母親則顯得吃力許多,手裡拎著幾樣雜物,臉上沁出細汗,不住地叫苦。
朱萸一抬頭,也瞧見了站在自家門口的唐巍,愣了一下,隨即招呼道,「俟?你怎麼來了?」
「我來看看朱叔。」唐巍提了提手中帶來的補品和畫卷,「順道捎些東西,也是指揮使和許千戶的意思。「
「進吧。」朱萸利落地掏出鑰匙開啟門鎖,推開略顯沉重的木門。
唐巍見朱母落在後麵,步履蹣跚,立刻轉身接過她手中沉甸甸的包裹,「伯母,我來幫您拿。」
進了院子,四下略顯空曠,隻有幾件簡單的傢俱散落著,尚未完全歸置妥當。朱萸引著他穿過前院,來到正廳。廳內陳設簡單,剛搬進來自然沒有騰出時間來佈置一番。
「這宅子不小,三進院。」唐巍放下東西,有些疑惑地問道,「為何選在這裡?即便小一些,靠裡城些住著不是更便利舒坦麼?」
「眼下看著是空曠,就我與爹孃三人。」朱萸將手中的東西擱在桌上,拍了拍沾染了麵粉的衣襟,「可我估摸著,用不了多久,我兩位兄長、嫂嫂,還有侄侄們,怕是都要回來了。」
她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絲看透世情的神情。
「以眼下這光景,我兄長們在錦衣衛裡的官職,能保住便是萬幸,更大的可能是保不住,要被遣散回鄉。到那時一大家子人,總不能擠在小房子裡轉身都難。這裡雖偏些,好歹夠住。」
「不說這些了。」她擺擺手,像是要揮開這些煩憂,「我帶你去臥房看看我爹。」
唐巍跟著她來到東廂臥房。朱孝正趴在榻上,聽見動靜,艱難地側過頭。一見是唐巍,他情緒頓時激動起來,掙紮著便要撐起身子行禮。
「朱叔,何至於此!」唐巍趕忙上前兩步,輕輕按住他肩膀,將他穩回榻上,「您渾身是傷,正該好生將養。」
「恩公——若不是你,我朱家上下此刻早已身首異處了——」朱孝先聲音哽咽,淚水瞬間湧出,對旁邊的朱萸道,「閨女,快,快給恩公磕頭—.」
「朱叔,您這是要折我的壽了。」唐巍急忙製止,「能否保全您一家,不在我,全在於陛下聖心獨斷。」
朱萸見唐巍似有話語要同父親講,便藉口道,「你們先說著話,我去灶房看看,試著把飯做上。」
說完,她便退了出去,留二人在房中。
屋內,唐巍寬慰道,「這事兒指揮使心裡有數,絕不會就此算了。咱們自己人裡出了吃裡扒外的東西,定要揪出來。朱叔,您現在什麼都別多想,養好身子最要緊。」
正說著,門簾又被掀開,朱萸探進頭來,髮髻邊沾了些許灰燼,還忍不住輕咳了兩聲,顯是被煙嗆著了。
「怎麼了?」唐巍問。
「沒什麼——」朱萸有些窘迫,「就是那灶火,不知怎的,煙不從煙囪走,倒一個勁兒地從灶口往外冒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」
「這必是廚房久未生火,煙道裡潮氣重,或是積了灰,堵著了。」唐蔚解釋道,「多燒一會兒,等裡頭燒熱燒透了,氣流順了,煙自然就抽上去了。」
「你倒懂這些?」朱萸有些驚訝地打量他。
「自然。走,我去幫你瞧瞧,順便露一手。」唐巍笑道。
一個借著教導的名義,一個借著學習的名義,兩人前一後去了廚房。
一直在正廳歇息的朱母,瞧見兩人一同去了後院廚房,便悄悄挪到窗邊,看著唐巍耐心指導自己女兒如何生火、如何架柴,女兒在一旁認真聽著的模樣。她看了一會兒,臉上露出些微笑意,又躡手躡腳地溜回朱孝先的臥房。
「老爺。」她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竊喜,「我瞧著這倆孩子,倒像是有幾分意思——」
「休要再提此事!」朱孝先低聲喝止,語氣沉痛,「我們如今是什麼身份?
罪之家!再去攀扯人家,那不是報恩,是給人添禍招災!」
「可咱們沒出這事以前,還不定看得上——」
「閉嘴!」朱孝先厲聲打斷,「此事,除非唐巍自己主動提及,我們絕不可有此妄想!這是拖累人家,知恩圖報不是這麼個報法!」
此時,廚房裡,唐巍看著灶膛裡的火勢漸穩,蓋上鍋蓋,「好了,這般大火煮上兩刻鐘,肉便能爛了。」
趁著這空閒,他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,開口道,「往後,你有什麼打算?」
「等開春了,我想盤下一間小鋪麵,做點小生意。」朱萸一邊看著火,一邊回答。
「你個姑孃家,出去拋頭露麵做生意?」唐巍有些意外。
「那又如何?總不能讓我爹孃去吧。再說,等哥嫂回來了,也能有個幫襯。」朱萸語氣坦然,「總不能還做著千金小姐的夢,坐吃山空吧?京師米貴,居大不易,爹那點家底,經不住揮霍。「
「你—就一點落差沒有?心裡就不難受?」唐巍終於問出心中疑惑,這與他初次相見時那個嬌蠻任性的同知千金,簡直判若兩人。
「若是換了別人恨不得尋死覓活的。」唐巍想著,以前電視劇裡都是這樣的橋段。
朱萸沒有直接回答,反而說道,「我家裡有一套《史記》,是當初我爹買來裝門麵用的,他也從來不看。「朱萸的話看似跟唐巍的問題毫無關聯,但很快唐巍就明白了她為什麼能轉變的如此之快。
「西伯蓋即位五十年。其囚羑裡,蓋益《易》之八卦為六十四卦。」朱萸道,「'弗乎弗乎,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。吾道不行矣,吾何以自見於後世哉?』乃因史記作《春秋》。」
「文王拘而演周易,仲尼厄爾做春秋?」唐巍疑惑開口道。
「正是。」朱萸點點頭,「這些書,我爹沒讀,我兄長們沒讀,我讀了。以前我爹是南鎮撫司的同知,我便過錦衣玉食的日子;如今他是庶民,我便過布衣蔬食的日子。」
「有句話說得好,行到水窮處,坐看雲起時,我就非得尋死覓活嗎?」「
今日廚房的一番交談,還真是讓唐巍對朱萸刮目相看,所以他覺得可以問一問那件事。
「我給你畫的那副畫畫好了,另外咱倆的婚事你覺得如何?」
朱萸微微一頓,隨即低下頭,專注地看著灶膛裡的火苗,「不行。我是罪臣之女,會連累你的前程。再者——你這算不算趁人之危?」
前半句讓唐巍心生敬意,後半句卻差點讓他笑出聲。
「我不管那麼多。」唐巍故意用無賴的語氣道,「你要是不答應,我明日就滿大街嚷嚷去。就說我又給你畫像,又與你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研究庖廚—看你以後還怎麼嫁別人!」
朱萸原本看著火光的側臉忽然扭向另一邊,避開唐巍的視線。
「怎麼了?」唐巍問。
「——沒什麼,」她的聲音有些悶,帶著絲不易察覺的哽咽,「被煙迷了眼睛,我去洗把臉。」
話音未落,她已起身,快步走了出去。
「你別忘了一會兒回來看著火。」唐巍走出廚房,朝著朱萸的背影吆喝了一嗓子,「要沒別的事,我就先回了。」
朱萸沒有回頭,腳步更快地跑回了臥房。朱孝先正趴著,見她獨自進來,便道,「你不出去送送他?」
「不去。」朱萸進門之前飛快地用袖口擦了下眼角,語氣刻意顯得平淡。她拿起桌上那捲畫軸,深吸一口氣,緩緩展開。
當畫紙上的容顏完全呈現時,她整個人怔住了,目光緊緊鎖在那幅素描上,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炭筆細膩的線條勾勒出她的眉眼,神態捕捉得極為精準,彷彿自己在照鏡子一般。
「這是—」朱母也好奇地湊過來,瞧見畫上之人與眼前的女兒幾乎一模一樣,不禁低呼,「這畫得可真像——」
「個有情,個有意,隻是可惜了,咱們家如今遭了這難—」朱說著,聲音又帶上了哽咽。
「好了,莫要再唸了。」朱孝先打斷妻子,語氣沉緩卻堅定,「即便唐巍真有此心,上門提親,那也得等眼前這風浪徹底過去之後再議。眼下,絕不是好時機。」
北鎮撫司,值房內氣氛凝重。
指揮使陸炳、掌刑千戶許從龍,以及站在一旁的唐巍,三人正在密議。
「眼下沒有確鑿把柄,動他名不正言不順,反而打草驚蛇。」許從龍眉頭緊鎖,「要不然,先找個由頭,把他明升暗降,調到個閒散地方去?削了他的實權再說。」
一旁靜聽的唐巍沉吟片刻,開口問道,「屬下有一個疑問。若是讓他覺得,自己即將成為嚴黨的一顆棄子,他會作何反應?」
陸炳的目光立刻轉向他,示意他繼續說。
許從龍接過話頭,分析道,「通常兩種選擇。要麼,拚盡全力證明自己還有價值,避免被拋棄;要麼—·想辦法除掉那個可能取代他的新棋子,保住自己獨一無二的位置。」
「嘶」陸炳聞,吸了口氣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,立刻明白了唐巍的弦外之音。「你的意思是,咱們給他憑空造出一個「競爭對手』來,逼他自亂陣腳,主動露出破綻?」
「屬下正是此意。」唐巍點頭,「眼下嚴黨短期內應不會再有動作,錦衣衛內部也無大事可供他傳遞訊息。他若感知到威脅,最可能走的,就是第二條路。」
「那就隻能想辦法幹掉那個新來的棋子』。」許從龍冷聲道,右手無意識地按了按腰間的刀柄。
「此事宜秘不宜宣。」陸炳迅速決斷,「唐巍,你先派隻機靈的貓,盯住石永幾日,摸清他日常的路線規律。不要動用坐記千戶手下的人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」
「剩下的事。」他看向許從龍,「老許,你來安排。人選要絕對可靠,戲要做得夠真。「
「是!卑職明白!」許從龍沉聲應道。
二人離開值房後,唐巍立刻去挑選執行任務的貓。他最終選中了北鎮撫司貓舍裡新來的一隻「小旗喵」。一隻心思細膩、行動謹慎的三花貓。將跟蹤石永的任務交給了它。
三花貓不負所托,連續三日悄無聲息地尾隨石永,記下了他所有的行動軌跡。
第三日當值間隙,唐巍讓三花貓引路,親自沿著石永最常走的幾條路線走了一遍,隨後繪製出一份詳細的地圖。
「成了。」唐巍將地圖交給許從龍,「接下來就看許千戶的了。」
許從龍接過地圖,仔細看了看,「放心,我這就去安排。必讓他深信不疑。」
一切依計進行。幾日下來,石永漸漸察覺出不對勁。
他多次「偶遇」總旗任宇從鄢卿等嚴黨核心人物宅邸附近的衚衕裡轉出來,這路線與他平日截然不同。
石永心中疑竇叢生,特意去打探過,確認任宇平日根本不會往那邊去。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瘋長。
莫非嚴黨覺得我知曉太多,或想另扶新人來分功甚至頂替我?想起萬寀上次交付任務和賞銀時那難以捉摸的神情,以及遠超從前的豐厚銀兩,他越發覺得那不僅是獎賞,更像是一筆「買斷」的費用。
「不行,得試他一試。」石永暗下決心,一股焦躁和危機感驅使他必須行動C
這日,他又瞧見任宇從那衚衕口走出,神色間似乎比平日更添了幾分說不出的倨傲。石永深吸一口氣,從藏身的牆角閃出,快走幾步,裝作巧遇,迎麵攔在了任宇身前。
「任兄弟,真是湊巧啊。」石永臉上堆起看似隨和的笑容,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對方,「你怎麼會從這裡出來?」
任宇被突然攔住,先是一愣,待看清是石永,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和輕蔑。
他上下打量了石永一眼,語氣冷淡,「怎麼?石百戶如今兼管巡街了?我去哪裡,還需向你報備不成?「
這話嗆得石永心頭火起,但他強壓下去,反而將腰桿挺得更直,刻意強調著彼此的地位差別。
「那倒不用。不過,任總旗,見了上官,是不是該客客氣氣打個招呼?這點規矩都不懂了?「
任宇聞言,嗤笑一聲,竟毫不退縮,反而用肩膀不輕不重地撞開石永的阻攔,側身就要過去。
「上官?嗬,你當你是指揮使嗎?」他側過作,丟參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,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和某種個恃無恐,「你就且好好瑟著吧,保不齊三麼時候——」」
話隻說半截,他便閉上嘴,不再看石永,徑直揚長而去。
石永僵在原地,任宇那未盡的半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,狠狠紮進了他的心裡。他盯著任宇遠去的背影,雙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,指甲幾乎嵌進掌心。
這態度,這語氣,絕非一個啟總旗對上官該個的!若非背後個了更硬的靠山,他怎敢如此囂張?
PS:有點卡文,今天就這些了,抱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