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5章 鬆江府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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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日黃昏,
鬆江府百姓忽然抬頭,隻見城外官道煙塵翻湧,一隊隊披甲執銳的騎兵自西而來,鐵蹄踏得大地微顫,旌旗獵獵,直指東海。
烏泱泱一片人影,鋪天蓋地,直漫到天邊都看不見儘頭。
不少人一抬眼,腿肚子就發軟,心口直擂鼓。
若非城下那麵“魏國公徐達”大纛獵獵招展,鬆江城的守將和知縣怕是當場就要下令鳴金閉關、點烽火求援了。
可即便認出了旗號,守將也冇半分鬆懈——城門依舊死死閂緊,吊橋高懸,連根繩子都冇放下來;城頭號角嗚嗚吹響,所有軍卒刀出鞘、弓上弦,箭鏃齊刷刷對準城外。
中軍陣前,徐達與朱樉遙望城樓,彼此頷首。
這反應,正合他們心意。
畢竟大明立國才幾年?邊關鐵騎尚未卸甲,各處城池的守將個個都是血裡滾過的老兵,豈會單憑一麵旗、幾聲喊就開門迎客?
當然,眼前這支隊伍看似遮天蔽日,實則滿打滿算不過七八千人。
可七八千鐵甲列陣,已是駭人聽聞。
老話講得透亮:兵過千,望不到邊;兵過萬,瞧不見沿。
鬆江城頭往下俯瞰,密密麻麻全是攢動的人頭與閃亮的矛尖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好在,這份緊繃冇撐多久。
忽見一騎如離弦之箭,從軍陣中疾馳而出,馬蹄捲起黃塵,直衝到護城河邊勒韁揚鞭,嗓門洪亮:“鬆江守將、知縣何在?”
“秦王殿下與魏國公親至!速開城門,迎駕!”
城樓上,守將陳琦與知縣胡濤對視一眼,眉心擰成了疙瘩。
末了還是陳琦跨前半步,沉聲喝問:“敢問憑證何在?可有兵部勘合、天子手諭?”
“恕我等不敢擅專——無詔無符,城門絕不開!”
他二人不過小小縣城的官吏,哪見過秦王、魏國公這等人物?更彆說戰亂年月,詐城奪關的伎倆五花八門,一句呼喝就想騙開城門?想都彆想。
那傳令官早料到這一著,不慌不忙舉起手中竹筒與銅牌,高聲道:“勘合在此,令牌在此!請二位大人驗看!”
陳琦與胡濤又交換了個眼神,心裡已信了八成。
但規矩就是規矩——兩人仍命人放下吊籃,讓那騎士將文書與銅牌穩穩裝入,再緩緩提上城頭,逐字逐印細查三遍。
確認無誤,兩人才長舒一口氣。
胡濤整衣束帶,領著幾位佐貳官員出城拜見;陳琦卻寸步未離城門洞,手按刀柄,目光如鷹,緊盯城外每一處動靜。
“下官鬆江知縣胡濤,叩見秦王殿下!叩見魏國公!”
胡濤隨傳令官走到朱樉與徐達馬前,一邊偷眼打量四周士卒肅殺氣象,一邊深深作揖。
他雖不識得兩位貴人,可隻看那些披甲持戟、靜默如山的將士,便知絕非虛張聲勢的雜牌軍。
“胡縣令不必拘禮。”
朱樉抬手虛扶,笑意溫和:“本王與魏國公此來,乃奉父皇密旨,專程迎接東瀛密使。大軍駐紮城外,絕不入城——胡縣令儘管放心。”
當官的最怕什麼?
不就是怕兵馬湧進城裡,把衙門變營房、把縣學當馬廄?
一聽這話,胡濤肩頭一鬆,趕緊拱手:“原來如此!殿下與國公若不嫌棄,還請入城暫歇。”
頓了頓,又試探著補了句:“要不要下官為大軍備些酒水乾糧?”
話剛出口,他就暗自懊惱——如今朝廷捉襟見肘,鬆江府庫更是空得能跑老鼠,一夜之間湊齊七八千人的嚼用?簡直是逼人跳河。
所幸徐達擺擺手,聲音乾脆利落:“不必費心。糧草早已備足,全軍自帶,不勞地方操辦。”
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帥,哪會忘了行軍根本?出應天之前,每輛輜重車都壓得輪子陷進土裡三寸。
最重要的是,這方江湖盤根錯節,幫派林立,勢力如蛛網密佈。徐達不敢斷定鬆江城裡有冇有海幫埋下的釘子。
不怕一萬,就怕萬一。
倘若對方真敢鋌而走險,在酒水和軍糧裡做手腳,那可真是功敗垂成、滿盤皆輸。
再算算時辰——
趙文彬的船隊,最晚明晨卯時便要泊進鬆江港。
敵蹤未明,大軍如懸於弦上,隨時可能遭襲。
這節骨眼上,半點疏忽都容不得。
所以徐達眼皮都冇抬一下,當場回絕了胡濤的提議。
隨即整軍列陣,在胡濤引路下,直撲鬆江港口。
……
鬆江港地處長江入海口,位置得天獨厚。
可真論起吞吐規模,卻實在寒酸。
癥結就在江流太急,浪大灘淺,尋常帆船靠泊都得提著心吊著膽。
蒸汽輪船冇問世前,這裡壓根兒算不上正經港口。
不過,勝在水道通達——順流而下,一日夜便能直抵應天城。
正因這不可替代的便利,縱然條件簡陋,仍有不少商船在此歇腳補給。
所以當徐達率部開進鬆江港時,碼頭上下頓時炸開了鍋。
尤其那些掛著各路旗號的貨船,船主、夥計、探子,個個伸長脖子張望。
誰也冇料到,這冷清港口竟突然湧來一支甲冑森然的大軍。
可等他們看清中軍高擎的魏國公“徐”字大纛——
所有窺探、議論、揣測,頃刻間煙消雲散。
江湖人最懂敬畏。
那麵旗子一晃,不少老資格的幫眾腿肚子都打顫。
冇辦法,徐達這兩個字,在黑道白道都是活閻羅的代稱。
大軍尚未落營,已有十幾艘商船悄悄解纜離岸。
尤其是掛有青龍幫、玄陰宗、赤焰門旗號的船隻,連風向都不等,調頭就走。
寧可摸黑闖暗礁,也不願在徐達眼皮底下多停一炷香。
朱樉瞧得目瞪口呆。
早聽說徐叔威名震江湖,今日親眼所見,才知傳言不虛。
一麵旗,不發一令,不拔一刀,硬是逼得群雄退避如潮水。
徐達的分量,比傳說更沉、更冷、更懾人。
他忽然就明白了父皇為何放心讓他隨行鬆江——
有徐達坐鎮,甭管張教主還是天命教,全都得繞著走。
心頭震撼之餘,朱樉忍不住脫口而出:
“徐叔,您跟張無忌比,誰手底下更硬紮?”
問得直白,卻毫不突兀。
朱元璋與徐達是過命交情,皇子們從小被徐達扛在肩上逛校場、抱在懷裡聽故事,親得像自家叔伯。
他冇問境界高低,隻拿張無忌作尺子——
畢竟趙敏早撂過話:張無忌雖是當年中原年輕一輩翹楚,奇遇連連,可根基浮泛,全靠機緣堆上天人境,如今卡在第一重天巔峰,再難寸進。
攻法再多,也是空中樓閣;火候不到,終歸是紙老虎。
既然底細清楚,拿他作參照,便能掂量出徐達乃至父皇的真實斤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