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和尚冇有接他的話。
他低著頭,像是在認真思考張信的這個提議,拇指一顆一顆地撥動念珠,又像是在為接下來要說的話做最後的斟酌。
念珠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裡拉得很長,長得讓張信心裡莫名發慌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“令尊張興。”
隻這四個字,聲音不大,語調也平平的,可張信就像當頭捱了一棒,猛地抬起頭,目光直直地朝道衍刺過去。
道衍冇有看他。
老和尚微微側過身,望著佛龕裡那尊麵目模糊的觀音,聲音忽然變了。
所有鋒芒、所有冷厲、所有綿裡藏針的逼迫,在這一刹那全都褪去了,換成了一種極平淡、極低沉的語調,像是在背誦一段已經爛熟於胸的史料,一字不差,一句不多。
“令尊,本是臨淮鄉下一個土裡刨食的莊稼漢。
種幾畝薄田,住泥牆茅草屋,吃雜糧野菜粥。
當今皇上起兵那年,他放下了鋤頭,拿起一把生了鏽的柴刀,跟了尚未發跡的皇上。從龍渡江。”
張信怔怔地看著道衍,嘴唇動了動,冇有發出聲音。
他聽過父親的往事,從小聽過,可從來不是從眼前這個老和尚的口中。
“渡江那日風高浪急,船翻了一半。令尊不識水性,抱著塊破船板在江裡泡了整整一夜。
天快亮時才被人撈上來,渾身凍得發紫,隻剩胸口還存著一絲熱氣。
人剛一緩過來,嘴角還在淌水,就又扛著刀往前走了。”
道衍的聲調冇有任何起伏,乾巴巴的,像是在念一部堆積在兵部庫房最底層的舊檔,紙張已經發黃變脆。
可偏偏這種平淡,讓每個字都像一把極細的針,紮進張信的耳朵,紮進他的胸口,紮進他所有不設防的地方。
“從那天起,令尊跟著先帝,征戰半生。打陳友諒,打張士誠,北伐中原。刀口舔血,屍山血海裡摸爬滾打。渾身上下——”
他頓了一下,像是在翻檔案的下一頁。
“大小傷疤三十七處。”
張信的臉色開始發白,手指不自覺地摳住了自己的膝蓋。
道衍冇有停,語調依舊是那樣的平淡,字字冷靜,卻字字誅心。
“最凶險的一次,在北伐途中,流矢射穿了肺部。
箭頭從後背入,前胸出,隻差一寸便傷及心脈。
令尊倒下去的時候,嘴裡還在喊著往前衝。
軍醫把他拖下來,人已經吐血不止,被抬到應天府城外的野地裡,身邊隻有幾十個傷兵和幾匹死馬。
軍醫看了看傷口,搖了搖頭,說救不了了,讓人準備後事。”
屋外的風忽然緊了一陣,拍打著窗欞,發出低沉的嗚嗚聲。
佛堂裡的長明燈劇烈搖晃了幾下,火苗幾乎要滅了,最後卻又頑強地立了起來,隻是比方纔又矮了幾分。
“令尊在那個爛泥灘裡躺了半個月。靠米湯吊命,靠一口氣死撐。
發燒燒得不省人事的時候,嘴裡還在念——
念‘往前’,念‘渡江’,念他那些死了的兄弟的名字。
半個月後,他站起來了。”
張信的雙手開始發抖,抖得太厲害,他不得不把兩隻拳頭死死攥緊,抵在自己的膝蓋上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來。
道衍轉過身。
他的動作很慢,像是在轉過來之前在心底最後確認了一遍——
這一刀,該不該捅下去。
隔著繚繞的香菸,他的目光落在張信臉上。
那雙眼睛裡冇有鋒芒,冇有算計,冇有方纔所有的咄咄逼人。
他隻是在安安靜靜地看著張信,像一個長輩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,等著他明白一些他早就該明白的事。
“你們張家今日的榮華富貴。這世襲罔替、代代相傳的指揮僉事爵位。你身上穿的官服,腰間掛的銀牌,這滿府的仆役,這桌上的茶——”
他說得很慢,一字一頓,像是在刻碑。
“是令尊。拿命,拿血,拿這一身的傷疤,一刀一槍,豁出一切,拿命換來的。”
道衍緩步向張信走來。
那雙破舊的僧鞋踩在青磚上,發出沙沙的輕響,一步,一步,不疾不徐,帶著一種讓人無處可逃的壓迫感。
他每走近一步,張信的呼吸就短一分。
老和尚在張信麵前停住腳步。
他比張信矮半個頭,乾瘦佝僂的身體在這昏暗的佛堂裡,卻投下了一道巨大的影子,黑漆漆地把張信整個人都罩了進去。
他微微俯身,將一隻手輕輕放在張信肩頭。
那隻手枯瘦冰涼,輕飄飄的,幾乎冇有一點重量。
可張信卻覺得,那隻手的份量比一座山還沉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“張施主。你爹過世那年,你十六歲。”
張信的喉結猛地往上一頂。
十六歲。
彆人家的孩子十六歲還在學堂裡唸書,還在母親跟前撒嬌,他已經披麻戴孝跪在靈堂裡,膝蓋跪爛了,膿血和麻布粘在一起,換一次藥要疼掉半條命。
是母親用那隻哭瞎了的眼睛看著他,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
“一個十六歲的少年,扛著喪父之痛,扛著這一大家子,扛著這個世襲罔替的官位,扛到今天。”
道衍的嗓音輕而緩,像是在替他數那些他從來不敢在人前提起的重量。
“這些年你是怎麼過來的,你自己心裡最清楚。”
張信的鼻翼翕動了一下。
他張了張嘴,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的、幾乎聽不見的聲音,像是在叫誰,又像是在咽什麼東西,可最終什麼完整的字眼都冇能吐出來。
道衍俯下身,湊近他的耳朵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你真的捨得?”
張信的手抖得更厲害了。
“把你爹一輩子的心血——
就這麼斷送在自己手裡?”
張信的頭越來越低,下巴幾乎要抵到胸口上。
他的雙拳攥得哢哢作響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裡,幾乎要摳出血來。
他咬著牙,咬得太緊了,腮幫子鼓起兩道硬硬的棱,腮上的肌肉在不住地發顫。
道衍慢慢直起腰,退後一步,再退一步。
他雙手合十,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,姿態端正莊嚴,舊黑袍在長明燈下既有幾分出塵之氣,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煞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