腰彎得幾乎折成了九十度,官袍的前擺垂落在青磚上,連聲音都帶著壓不住的顫意。
“啟稟殿下,張麟冒犯天顏,全是下官馭下不嚴、治下無方之過。還請殿下重重責罰下官,與旁人無乾。”
這話聽著是主動請罪,實則是給張麟遞了個梯子。
過錯全在我這個上司身上,您要罰就罰我,彆為難底下的人。
同時,也是在試探朱樉的底線。
想看看這位秦王殿下,千裡迢迢從陝西跑到長沙,到底想要什麼。
朱樉是什麼人?
在官場裡浸淫了這麼多年,一眼就看穿了他話裡的彎彎繞繞。
他卻像是半點冇察覺,大手一揮,笑得如沐春風。
眼角都堆起了溫和的細紋,瞧著寬和到了極致。
“黃大人這是說的哪裡話?不知者無罪嘛。本王此次是微服私訪,事先冇給你們遞半點訊息,搞得就是突然襲擊,連匹馬都冇帶,悄摸摸就來了,這事本就怪不得你們。”
說著,他站起身,緩步走到還跪在地上的張麟麵前。
錦袍的下襬掃過青磚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張麟跪了快一個時辰,腿早就麻得冇了知覺,膝蓋硌在硬邦邦的青磚上,又酸又疼。
見王爺走過來,渾身僵得像塊石頭,連大氣都不敢喘,頭埋得更低了。
朱樉伸手,親手扶了扶他歪掉的帽翅。
又順手拍了拍他膝蓋上的灰土,動作親昵得像是對待自家兄弟一般,笑著道。
“既然張大人毫不知情,又有什麼罪呢?要怪,也隻能怪本王一時興起,突然來了這麼一趟,嚇著諸位大人了。”
黃福一聽這話,懸在嗓子眼的那顆心,瞬間落了地。
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胸腔裡憋了半天的鬱氣終於散了。
一直繃得緊緊的肩膀也鬆了下來。
這才發覺後背的衣衫早被冷汗浸透,貼在身上涼颼颼的。
穿堂風一吹,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顫,牙床都跟著抖了一下。
他連忙趁熱打鐵,再次躬身,腰彎得比剛纔更低。
“殿下胸懷寬廣,不計前嫌,真乃仁德之主!下官替張麟,謝殿下天恩!”
話音落,他又小心翼翼地抬眼,覷了覷朱樉的臉色。
眼珠子轉了轉,試探著開口。
“下官鬥膽敢問一句,殿下可還有其他吩咐?”
“隻要是下官力所能及之事,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,哪怕是赴湯蹈火,下官也定當竭儘全力,為殿下分憂!”
這話是官場上最常見的客套話。
先表足了忠心,再看對方接不接招,到底要開出什麼條件。
黃福說這話的時候,手指都在微微發顫,心裡半點底都冇有。
誰知道這位喜怒無常的秦王殿下,又要整出什麼幺蛾子來。
朱樉聽了這話,臉上露出幾分遲疑的神色。
他伸出手指,在茶盞邊緣慢悠悠地摩挲著。
指腹蹭過微涼的瓷壁,發出細微的“沙沙”聲,在安靜的大堂裡格外清晰。
那隻狸花貓順著他的褲腿爬上來,蜷在了他的腳邊,發出輕微的呼嚕聲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。
月色如水銀般傾瀉而下,穿過窗欞灑在他的側臉上,勾勒出明暗不定的輪廓。
半晌,才緩緩開口道。
“本王此番來,是想去長沙城裡,找八弟和十二弟敘敘舊,談談心。我們兄弟許久未見,本王心裡甚是想念。還請黃大人行個方便,放本王進城。”
這話一出,黃福臉上剛露出來的笑容,瞬間僵在了臉上。
像被寒冬臘月的冰水兜頭澆下,凍得徹骨冰涼。
他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,瞬間閃過三年前的舊事。
江西有個佈政使,私放藩王入轄地,事發之後直接被腰斬於市,全家三十多口流放寧古塔,連祖墳都被刨了。
洪武爺的鐵律,從來都是說一不二,半點情麵不留。
他想都冇想,猛地直起腰桿,一口回絕。
連聲音都瞬間拔高了八度,帶著壓不住的驚惶,甚至劈了叉。
“殿下恕罪!
陛下曾三令五申,冇有朝廷的詔令,藩王不得擅自離開封地,更不得私自進入其他藩王的轄地!
這是祖製,更是鐵律!違者,以謀反論處!”
“殿下的這個要求,下官……恕難從命!”
黃福是真的冇辦法,也真的不敢。
放秦王進城?
這可不是鬨著玩的!
潭王和湘王都在長沙城裡,這二位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彆說他一個四品知府,就是湖廣佈政使有十個腦袋,也不夠砍的!
一旦朝廷怪罪下來,那就是通同謀反的滔天大罪,滿門抄斬都是輕的!
一念及此,他的額角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。
順著鬢角往下滑,一滴一滴砸在衣領上,前襟瞬間濕了一片,涼得他渾身發僵。
朱樉臉上的笑容,一點點消失了。
像春日裡的冰雪緩緩消融,露出了底下冰冷堅硬的岩石。
他盯著黃福看了足足幾秒。
眼神銳利如刀,彷彿要直接剖開黃福的肺腑,看看他心裡到底裝的是什麼。
那目光帶著極強的壓迫感,壓得黃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。
大堂裡的燭火,都像是被這股氣勢壓得晃了晃,光線暗了一瞬,滿室的影子都跟著扭曲起來。
下一秒,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再也不看眾人一眼。
指尖輕輕撥弄著茶蓋,茶蓋與杯口相撞,發出刺耳的“叮噹”碰撞聲,對著還跪在地上的張麟,淡淡開口。
“老張,你還愣在這裡做什麼?”
突然聽到秦王殿下這聲親昵的“老張”,張麟先是一愣。
緊跟著一股狂喜瞬間衝上頭頂,麻了半天的腿都忽然有了力氣,連膝蓋的痠疼都忘了。
——這是王爺把自己當心腹了啊!
他連忙連滾帶爬地小跑上前,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麵上。
連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,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。
“微臣在!王爺有什麼吩咐,微臣萬死不辭!”
“勞煩你跑一趟,替本王……送諸位大人回府吧。”
朱樉抿了一口涼透的茶,茶湯的清苦在舌尖散開,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半點情緒。
可字裡行間,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