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甚至能看清那灘穢物裡,自己映得扭曲變形的臉。
堂堂正四品長沙知府,統轄著十二個州縣的父母官,如今竟要當眾舔地賠罪。
這要是傳出去,彆說在官場立足,連自家祖墳都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罵穿了。
就在他鼻尖離那灘穢物隻剩半尺,連眼睫毛都要沾到酸水的千鈞一髮之際。
一道慢悠悠、懶洋洋的聲音,忽然從大堂上首飄了下來。
“哎哎哎,諸位大人這是要做什麼?”
那語氣,活脫脫是蹲在牆頭逗弄籠中耗子的貓兒。
半分戲謔,半分欠揍,尾音拖得長長的,裹著漫不經心的調子。
偏偏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,像一隻無形的手,瞬間攥緊了滿場人的心臟。
話音落下前,先有“哢噠”一聲輕響。
是那人指尖捏著的鬆子殼,被隨手丟在了定窯白瓷的茶碟裡。
眾人這才驚覺,上首的太師椅裡,竟一直斜倚著個人。
腳邊還臥著隻黃白相間的狸花貓,正低頭啃著剛剝好的鬆子仁,尾巴慢悠悠掃著地麵,連眼皮都冇抬一下。
這話一出,滿場官員的身形齊齊一僵。
如同被半空中劈下的驚雷擊中一般,連呼吸都齊齊頓住了。
方纔彎腰彎到一半的老訓導,僵在原地差點閃了腰,倒抽一口冷氣憋在喉嚨裡,本就蠟黃的臉憋得通紅。
有個慌慌張張的主簿,手裡的朝笏“啪嗒”一聲掉在青磚上。
死寂的大堂裡,這聲響驚得眾人心頭一顫。
他嚇得魂飛魄散,手忙腳亂地去撿,指尖抖得連掉了兩次,連指甲蓋劈了都不敢吭一聲。
所有人的脖子,都像生了鏽的合頁。
哢哢地往聲音來處轉,動作整齊得像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。
連喉結滾動嚥下口水的“咕咚”聲,都聽得一清二楚,此起彼伏。
隻見秦王朱樉,正斜斜倚在大堂上首的花梨木太師椅裡。
身著一件月白暗紋錦袍,領口繡著極淡的銀線,不細看根本瞧不出來,衣料隨著他的動作,泛著細碎的柔光。
他一手支著腮幫子,手肘搭在太師椅的扶手上,一手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清茶。
茶盞裡還飄著兩片冇沉底的雨前龍井,在澄澈的茶湯裡輕輕晃著。
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正笑眯眯地看著他們這群醜態百出的人。
那眼神,活脫脫是坐在戲樓雅間裡,看戲台子上翻跟頭的醜角。
饒有興致,還帶著幾分明晃晃的“你們怎麼還真往下跳了”的詫異。
彷彿半個時辰前,那個冷聲下令“冒犯本王者,舔淨了地上的東西,本王便饒了他”的人,根本不是他一樣。
他身後站著的兩個黑衣親隨,早就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又不敢出聲,隻能死死低著頭,盯著自己靴尖的紋路,臉憋得通紅。
一眾官員的臉,瞬間漲成了熟透的豬肝色。
緊跟著又從紅轉青,從青轉白,一張臉變了七八回色,活像街邊染坊開了缸。
尷尬得恨不能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。
再不濟直接一頭昏死過去,也比在這兒受這份折辱強。
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官,氣得花白鬍子直抖。
有個脾氣急的,指節攥得死緊,差點把自己的鬍子揪下來一撮。
手裡攥著的朝笏,都快被捏得變了形,木質的笏板邊緣硌得手心生疼。
心裡頭早已經翻江倒海般咆哮起來。
“不是您老人家親口下令,讓我們這麼乾的嗎?!合著這半天,您是拿我們耍著玩呢?!”
朱樉見狀,朗聲大笑。
隨手將茶盞擱在桌上。
白瓷杯與硬木桌麵相觸,發出一聲清脆的“叮”響。
在死寂的大堂裡格外清晰,連那隻狸花貓都抬了抬頭,甩了甩尾巴,又低頭啃起了鬆子。
他擺了擺手,寬大的衣袖帶起一陣微風,卷著淡淡的鬆木香,語氣格外隨和。
“想必是諸位大人誤會了本王的意思。本王方纔不過是開個玩笑,一個小小的玩笑罷了,諸位不必當真,萬萬不必當真啊。”
他笑得眉眼彎彎,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。
瞧著人畜無害,活脫脫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郎。
半點方纔那股逼人的戾氣都瞧不見。
這話一出,滿場官員嘴角齊齊抽搐。
一張臉苦得能擰出黃連水來,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,快要衝破頭皮。
有人偷偷用袖子抹了把臉。
也不知擦去的是嚇出來的冷汗,還是憋出來的眼淚。
連手都在止不住地發抖,官袍的袖子蹭得臉頰生疼。
心裡頭隻剩一個念頭。
這位王爺,可真是太會折騰人了!
這要命的“小玩笑”,差點把他們這幾十號人的臉麵、清譽,連帶著腸胃裡的那點東西,全扔在這暮雲鋪巡檢司的大堂上!
這事兒要是傳出去,長沙府下轄三十二位州縣主官,在暮雲鋪巡檢司當眾舔地賠罪。
這輩子的清名就全毀了!
以後還怎麼在官場上立足?
就算辭官回家種地,都得被鄉裡鄉親戳一輩子脊梁骨!
一乾人等你看我,我看你。
眼神交彙之間,全是羞憤、憋屈,還有滿滿的無奈。
下一秒,所有人的目光,齊刷刷地釘在了為首的黃福身上。
那眼神,如刀似箭。
明明白白地寫著一句話:“府台大人!您倒是出來說句話啊!
咱們這醜不能白出,罪不能白受,總得跟這位爺討個說法吧!”
被一群下屬這麼直勾勾地盯著,黃福隻覺得渾身像爬滿了螞蟻。
又癢又麻,更像被人架在炭火上翻來覆去地烤,渾身上下冇一處不難受。
他甚至能感覺到,自己官袍下襬沾了一點方纔濺出來的穢物沫子。
黏糊糊的,更讓他侷促不安,指尖無意識地蹭了好幾下,卻怎麼都蹭不掉那股膩人的觸感。
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。
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官袍下襬,把那上好的雲紋錦緞揉得皺成了一團。
手心的冷汗,把朝笏的握柄都浸濕了,滑溜溜的差點握不住。
事到如今,退無可退。
他隻能硬著頭皮往前邁了一步,對著上首深深一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