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臉上的興致越來越濃,抬手端起麵前的茶盞,慢悠悠抿了一口,緩緩開口:「方纔兵部的薛祥,才剛上摺子彈劾傅友德治家無方,管束不住家人。」
「這轉頭,你就遞摺子要彈劾陸仲亨。」
話音落下,朱元璋忽然朗聲大笑起來。
「真是應了那句老話,風水輪流轉啊!」 【記住本站域名 ->.】
「你且說說,要彈劾他什麼罪名!」
歐陽韶上前一步,躬身朗聲奏道:「啟稟皇上,臣要彈劾吉安侯陸仲亨,縱容胞弟陸祖昌勾結市井打行,在應天府橫行不法,禍害百姓!」
陸仲亨聞言臉色驟變,脫口便厲聲罵道:「你滿口胡言!」
話一出口他就驚覺失了分寸,慌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額頭抵著地麵急聲道:「微臣在君前失儀,罪該萬死,懇請皇上恕罪!」
朱元璋擺了擺手,示意他起身,臉上帶著幾分玩味的興致,看向歐陽韶問道:「你接著說,他弟弟到底是怎麼在應天作亂害民的?」
「回皇上,今日聊齋先生新刊印了一本話本,書名叫做《黑白曲》!」
「臣今日從青田書屋購得數本,特意帶來呈給皇上禦覽。」
歐陽韶雙手將書高高舉過頭頂,一旁的內侍宋和連忙上前接過,快步放到了朱元璋的龍案之上。
歐陽韶接著說道:「這本書裡,把前幾年蘇州發生的一樁案子寫得明明白白。當年陸祖昌在蘇州,和當地打行的頭目陳明相互勾結,強搶民女綠珠!」
「當地蘇州知府是非不分,收了好處顛倒黑白,反倒冤枉好人,把綠珠逼得走投無路,當街破衣告血狀,以死鳴冤!」
「此事一出,蘇州百姓群情激憤,怒不可遏,直接把那打行的窩點和陸祖昌在蘇州的府邸,一把火燒了個乾乾淨淨。」
「陸祖昌和陳明手下的爪牙,全被憤怒的百姓當場打死,這兩個人走投無路,隻能從狗洞裡鑽出去倉皇逃命,一路逃到了應天府。」
「書裡寫得清楚,陳明臉上被百姓砍了一刀,落了永久的疤,陸祖昌也被打瘸了一條腿,成了跛子,這模樣和如今在應天的兩人,分毫不差!」
歐陽韶說著,猛地轉頭指向身側的陸仲亨,厲聲質問道:「蘇州當地的百姓,當年就傳了一句民謠,說若要柴米強,先殺陸祖昌!」
「鬧出這麼大的事,鬧得蘇州滿城風雨,吉安侯難道真的半點風聲都沒聽到,對此一無所知嗎?」
歐陽韶的話音落定,奉天殿內瞬間鴉雀無聲,隻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輕響。太子朱標捧著書越看,眉頭皺得越緊,臉上的怒意越來越盛,可坐在龍椅上的朱元璋,臉上卻沒什麼變化,一雙眼睛深不見底,沒人能看得出他此刻是喜是怒。
龍案上的書每翻過一頁,陸仲亨的心臟就跟著狠狠揪一下,狂跳不止。再加上他完全摸不透皇上此刻的心思,等朱元璋翻到書的最後一頁時,他渾身上下已經被冷汗浸透,連後背的官服都濕了個透。
啪!
一聲脆響,那本《黑白曲》被朱元璋隨手扔到了陸仲亨麵前的地麵上,他將嘴裡嚼著的茶葉啐到一旁,冷冷開口:「你自己看看!」
「臣遵旨!」
陸仲亨慌忙撿起地上的書,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書頁,才剛看了一半,就再也撐不住,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,聲音都帶上了哭腔:「皇上!」
「臣弟做下的這些混帳事,臣真的半點都不知情啊!」
「皇上,求您一定要相信微臣!」
一直站在朝臣佇列裡沒出聲的胡惟庸,此刻終於邁步走了出來,躬身奏道:「啟稟皇上,微臣鬥膽請旨,也想看一看這本《黑白曲》。」
「就在那兒,你自己拿來看。」朱元璋抬了抬下巴,示意了一下。
「臣遵旨!」
胡惟庸連忙上前拿起書,快速翻看了一遍,心裡先是暗暗一驚,沒想到那民女綠珠竟有這般剛烈的血性,隨即又在心裡暗罵陸仲亨糊塗,鬧出這麼大的事,竟然半點口風都沒跟自己透。可眼下的局勢,他們本就和剛打了勝仗的傅友德結了怨,若是讓傅友德帶著大勝的威勢回了五軍都督府,日後再想製衡他,就更是難上加難了。
他心裡念頭飛轉,片刻之後便躬身開口:「皇上,依微臣看,吉安侯對這件事,應該確實是不知情的。」
朱元璋瞥了他一眼,淡淡問道:「哦?你怎麼就知道他不知情?」
「回皇上,吉安侯向來心高氣傲,而他這個胞弟陸祖昌,素來眼高手低,不成氣候。侯爺不止一次跟微臣唸叨過,說他半點都看不上這個弟弟。」
「隻是老夫人臨終前,特意囑咐他要照拂好陸祖昌,他念著骨肉親情和母親遺命,纔不得不把人留在身邊。」
「可就算留著人,平日裡也從不敢給他安排半點差事,不過是好酒好菜養著罷了,就是因為他心裡清楚,陸祖昌這人但凡沾點事,就必定會惹出禍端。」
「連日常的小事都不敢讓他沾手,更何況是強搶民女、鬧出火燒府邸這種掉腦袋的大事呢!」
「而且書裡也寫了,當年這事一出,蘇州知府必然是怕擔罪責,把事情壓了下去,對外瞞得嚴嚴實實。陸祖昌從蘇州逃出來之後,肯定是隨便編了個謊話哄騙吉安侯,這才能安安穩穩躲在應天這麼久。」
陸仲亨跪在地上,忙不迭地連連點頭,帶著哭腔急聲附和:「皇上,臣真的不知情啊!」
「臣半分都不知道!」
「臣跟著皇上南征北戰這麼多年,皇上難道還不清楚臣的為人品性嗎?」
朱元璋聽完,微微點了點頭,緩緩開口:「惟庸這話,倒也有幾分道理。」
隨即他臉色一正,揚聲喝道:「傳旨!」
「著吏部立刻覈查,當年經辦蘇州此案的知府到底是何人,命錦衣衛即刻快馬加鞭,將人捉拿歸案,押入詔獄嚴加審訊,聽候審問!」
「爾俸爾祿,民脂民膏,下民易虐,上天難欺!」
「這十六個字,是咱親筆寫下,賜給天下所有為官者的戒石銘!」
「這本書裡改得好啊!在咱這十六個字後麵,每一句都又續了四個字!」
「爾俸爾祿,隻是不足;民脂民膏,轉吃轉肥。」
「下民易虐,來得便捉;上天難欺,他又怎知!」
「改得好!真是改得好啊!」
「他又怎知!他又怎知!」
「就像這陸祖昌犯下的滔天罪孽,若不是聊齋先生把這事寫出來公之於眾,恐怕咱到死,都被蒙在鼓裡,半點都不會知道吧!」
朱元璋冷笑一聲,語氣裡滿是刺骨的寒意。
他冰冷的目光,緩緩掃過殿下站著的滿朝文武,心底忽然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空洞和不安。胡惟庸和陸仲亨平日裡來往密切,此刻卻裝得像沒事人一樣,半點異樣都不露。
這些人,到底還有多少事,是瞞著自己的!
外麵那些文人,整日裡寫文章抹黑造謠,說錦衣衛無孔不入,連前一天每個官員家裡吃了什麼菜都查得一清二楚。可錦衣衛要是真有這麼大的本事,咱何至於落到如今這般,對底下這些醃臢事兩眼一抹黑的地步!
「吉安侯,這件事咱會徹查到底,你到底有沒有摻和其中,等查完了,自然會水落石出,一清二楚。」朱元璋看向跪在地上的陸仲亨,緩緩開口。
「謝皇上隆恩!」陸仲亨連忙伏地,重重叩首謝恩。
「但是,」朱元璋話鋒陡然一轉,語氣瞬間冷了下來,「這次帶兵出征的差事,你就不用再想了,自然不能再交給你了。」
「但是這帶兵出征的事兒,咱也就不能交給你了。」「畢竟剛剛禮部尚書說了,隻要遭到彈劾便需閉門思過,三日內連上三篇奏摺反思自己的過錯!」
「這.」陸仲亨沒料到朱元璋在這裡殺了個回馬槍!兵部尚書薛祥問道:「皇上,可倭寇肆虐,不得不管啊。」「嗯~」
「那就這樣吧!」
「兩事相較取其輕,相比陸祖昌的所作所為,傅白雪的那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!」「青樓裡麵有乾淨的嗎?那老鴇子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!」
「但是正旦詔的規矩不能破!」
「這樣,傅友德,你行軍之時別忘了給咱遞交三份反思奏摺,以後該如何教導你的妹妹!
「咱準許你戴罪立功!」峰迴路轉啊。
傅友德感激涕零:「微臣多謝皇上!」陸仲亨還想說些什麼,但見胡惟庸闇自擺手,還是將一肚子話都嚥了回去。他不明白,胡惟庸又怎會不明白呢!當太子殿下提出傅友德這個人選的時候,估計皇上就已經定了!就算他們提出一萬個理由,最後的結果肯定還是傅友德。之後的事情,估計皇上當看戲了吧。朱元璋道:「倭寇入侵甚急,你用最快的速度整軍出發!」
「不可遷延!」「微臣領旨!」安頓好這一件事後,朱元璋一把奪過朱標手裡的話本,無視朱標那幽怨的雙目翻來覆去看了幾下。
「哼!」
「吉安侯參與其中咱不清楚,但是陸祖昌和陳明這兩個人,在繁花似錦的蘇州竟然逼出了民變,要是抓了,咱非得將他們千刀萬剮了不可!」
「傳旨毛鑲..」
「皇上~」!」歐陽韶趕忙說道:「皇上!陳明已經被抓住了!」「哦?誰抓的?」聽到這個問題,歐陽韶臉色頓時陰晴不定,最後跪地叩首:「還請皇上移駕!」「微臣請皇上看個東西。」「在哪?」
「朝陽門外,碼頭!」見朱元璋微微頷首,宋和頓時高聲喊道:「皇上移駕!」移駕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,這代表朱元璋不會白龍魚服,而是要打著皇帝儀仗出宮。整整一炷香時間才準備齊全。轟隆!
宮門開啟,親軍二十二衛的將士早已經占據了街道各處,兩個牌匾避讓肅靜在前,跟著黃羅傘蓋,後麵是大內侍衛,手持金瓜鉞斧朝天蹬,再往後是錦衣衛,其後是戍衛宮廷的禦林軍
「皇上出宮?」「這是要到什麼地方去?」「不知道啊!」
「咱們跟上去看看啊!」
「你這不是找死嗎?不怕禦林軍一刀把你砍了!」「沒事,皇上很親民的,我上次就遠遠的跟過去看了一眼!」「真的?」「那是當然,走吧!」來到朝陽門外的碼頭這裡,毛鑲帶著錦衣衛跪地行禮:「微臣參見皇上!」「皇上聖躬安!」
「朕安!」朱元璋身著火紅龍袍,提著腰帶大跨步的進門而去。「毛鑲,你怎的在這裡?那陳明是被你拿住的?」歐陽韶道:「皇上,今日臣在茶館聽完黑白曲後,在城門外關廂看見一人失足落水,但是在落水之前他竟然還工工整整的脫掉了鞋子!」
「這一切使得微臣疑惑深思!」
「後來突然想起黑白曲中記錄的一件事情,打行之人讓侏儒裝成孩子跳河,以此造成一種孩子落水而死的假象。」
「這樣,他們便可以隨意拐賣,絕不會有人報官!」
朱元璋點點頭:「咱也看到了。」
歐陽韶道:「後來,臣請求應天知府的幫忙,知府大人以忙碌為由隻是派了個蔣瓛過來。
「蔣瓛從水紋看出落水之人恐怕沒死,並且前往了上遊。」「這一切更讓微臣堅定了猜想,故而帶人溯遊而上,果然抓住了那個侏儒!」「順著侏儒,又找到了拐賣孩子的地點,救出三十二個幼童!」「後來,更抓住線索找到了應天打行總部,便是在這裡!」
「可…微臣手中人手不夠,隻能再次去求助知府大人,可知府大人隨意給了三四個人便搪塞了過去!」
「微臣無奈,隻得去錦衣衛搬來救兵,這樣才剷除了打行這塊毒瘤!」
朱元璋欣慰說道:「歐陽韶,毛鑲,你們二人幹得好!」
「蔣瓛是誰?」
一旁身著捕快衣服的蔣瓛當即下跪:「小人叩見皇上!」「好一個漢子,咱記往你了!」就這一句話便讓蔣瓛高興的差點沒暈過去!「多謝皇上!」朱元璋繼續說道:「就你了,去將應天知府徐正業叫過來!就說咱這裡等著!」「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