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沒有的事!我與夫君成婚多年,就隻得了這麼一個寶貝兒子,平日裡捧在手心怕摔了,含在嘴裡怕化了,怎麼可能苛待他半分啊!」
「那孩子好端端的,怎麼會跳河尋短見?」
「我……我真的不知道啊!!」
那婦人此刻早已神思恍惚,對著下河尋人的幾個漢子不住地磕頭,哽咽著唸叨:「各位大哥,多謝你們了,真是多謝你們了!」她一邊說一邊止不住地啜泣,可等了好半晌,見水裡始終沒有半點訊息,最後一點心氣徹底散了,心若死灰之下,當即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來。
「我的兒啊!」 讀小說上,.超讚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「你要是就這麼沒了,娘可怎麼活啊!!」
下河的幾個漢子這時也陸續上了岸,隨手擰了擰濕透的衣擺,又倒了倒靴子裡灌進去的河水,紛紛上前勸她:
「大妹子,你也節哀順變吧。」
「看這情形,孩子多半是被急流沖往下遊了。」
「這兩天你先找個陰陽先生選塊好墳地,再托河兩岸的住戶幫著多打聽留意,看能不能尋到孩子的屍身。若是能尋到,好歹讓孩子入土為安;若是實在尋不到,也隻能立個衣冠塚,全了母子一場的緣分了。」
那婦人聽了這話,哭得更是肝腸寸斷。一旁的歐陽韶瞧著這一幕,隻覺得心口陣陣發澀。當年他守在病榻前,眼睜睜看著髮妻纏綿病榻撒手人寰,這種天塌地陷、如墜冰窟的滋味,他比誰都清楚。
「等等!」
歐陽韶心頭猛地一跳,忽然察覺到了不對勁。他快步走到河邊,目光先落在岸邊上那雙擺得整整齊齊的布鞋上,又掃過剛上岸的漢子們一個個倒著靴子裡積水的動作,一個疑團瞬間冒了出來:若是真的一心跳河尋死,怎麼會特意把鞋子脫下來,還擺得這般規規矩矩?
他轉過身看向那哭到脫力的婦人,開口問道:「這位娘子,你可否把今日事情的前因後果,原原本本跟我說一遍?」
見婦人隻顧著哭,半句不肯多說,歐陽韶隻得亮出了自己的身份,沉聲道:「本官乃禦史台監察禦史!」
「禦史大人?」
婦人原本渙散的眼神瞬間迸出一道光,想都沒想就跪著膝行到歐陽韶麵前,一路過來,膝蓋在碎石地上磨出了好幾個血口子,她卻像半點都感覺不到疼,隻抓著他的衣擺,急得聲音都發顫:「青天大老爺!求您!求您一定要為民婦做主啊!」
「快請起來說話。」歐陽韶伸手將她扶了起來,溫聲道:「你把事情的來龍去脈,一字一句都跟我說清楚。」
婦人哽咽著點頭,把今日的遭遇一五一十說了出來。歐陽韶這才知道,今日關廂人多擁擠,她和孩子不慎走散了一陣子,等再找到孩子的蹤跡時,就隻看到孩子縱身跳進了河裡。
旁邊有圍觀的人忍不住開口勸道:「大妹子,說不定是孩子找不到你,心裡急壞了,慌裡慌張找你的時候,不小心失足掉進河裡了!」
婦人聽了這話,哭得更是撕心裂肺,幾乎要背過氣去。
不對。
歐陽韶心裡的疑團越來越重,腦海裡忽然閃過《黑白曲》裡記載的一樁舊事,瞬間想通了關鍵。他當即定了定神,點了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,吩咐道:「你們幾個跟我來,帶上漁網,沿著河流兩岸仔細搜尋!」
又轉向剛才跑腿的漢子道:「這位兄弟,勞煩你去一趟應天府衙報官,讓府衙帶上馬快督頭立刻過來!」
「好嘞!」那漢子應聲就走。
應天知府衙門。
那叫何青的漢子一路疾奔到衙門口,剛要往裡闖,就被門口兩側的衙役伸手攔了下來。那兩個衙役斜著眼睛看他,語氣囂張地喝問:「你誰啊?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?跑這兒來幹什麼?」
「我是來報官的!」何青急聲道,「南城門外關廂邊的河裡,有人落水失蹤了!」
「落水?」為首的衙役挑了挑眉,伸出兩根手指對著他搓了搓,那索要好處的意思再明顯不過。
見何青半點沒領會他的意思,那衙役當即拉下臉,冷聲道:「報官?有狀紙嗎?」
「人都掉河裡了,生死未卜,我急著來報官請你們去打撈,這麼十萬火急的事,我上哪兒去給你寫狀紙?」何青又氣又急。
「沒狀紙?沒狀紙你來報什麼官?滾滾滾!」那衙役當即不耐煩地揮手趕人。
旁邊另一個衙役也跟著陰陽怪氣地嘲諷:「你當這府衙是你家後院?想來就來,想走就走?凡事都得按規矩來,沒有狀紙,我們怎麼跟府尊大人回稟?你以為我們想見府尊大人,不用憑憑證件的?趕緊滾,別在這兒礙眼!」
「你們!」何青氣得胸口發悶,忽然想起歐陽韶的吩咐,連忙高聲道:「是禦史台的監察禦史大人讓我來報官的!禦史大人此刻就在河邊等著!」
「禦史?」
兩個衙役不過是府衙看門的門子,一聽「禦史」兩個字,臉上的囂張瞬間僵住,頓時慌了神。可轉念又怕被人騙,色厲內荏地喝問:「你這廝,不會是假託禦史大人的名頭,來這兒騙我們的吧!」
「人命關天的大事,我騙你們幹什麼?趕緊進去稟報!禦史大人吩咐了,讓府尊大人帶上衙役和馬快督頭,立刻前去河邊協助!」
這應天府衙的衙役,素來分作快、狀、皂三班。快班專管緝捕破案,狀班負責文書案牘,皂班則掌管升堂儀仗、執行杖刑。而馬快督頭,便是快班裡頭領外勤緝捕的頭目,專管跑外勤、查案子的差事。
一聽這話,兩個門子再也不敢怠慢,連忙一路小跑著進了大堂稟報。
此時應天知府徐正業正端坐在大堂之上,低頭處理著案上的公文,旁邊的親隨上前低聲回稟:「大人,衙門口的門子有急事稟報。」
「讓他們進來。」徐正業頭也沒抬地吩咐道。
兩個門子進來,把河邊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一遍。徐正業聽完,放下手裡的筆,抬眼沉吟道:「你們的意思是,河邊有人跳河,那位禦史大人派人來我這兒調人幫忙?」
「回府尊大人,正是如此!」
「哼!」徐正業滿臉不耐,嗤笑一聲,隻隨口吩咐派一個督頭過去,嘴裡還抱怨著:「我這兒忙得腳不沾地,他倒好,拿這種雞毛蒜皮的破事來煩我!」
又對著門子吩咐道:「你去跟來人說,如今本官正奉旨督辦春耕事宜,聖旨剛下,府衙上下要全力推廣司農八法,這纔是眼下一等一的大事。本官必須親自盯著,半步都不能隨意離開,其餘衙役也各有差事在身,抽不開身,所以隻能給他派一個人過去。」
「是!」門子連忙應聲。
有總比沒有強,何青也顧不得計較,當即帶著那名督頭,轉身就往河邊趕去。
路上,何青連忙問道:「不知督頭大人高姓大名?」
那督頭對著他一抱拳,沉聲道:「在下蔣瓛。」
「原來是蔣督頭,在下何青!」
事態緊急,兩人隻簡單互通了姓名,便快馬加鞭朝著河邊趕去。等他們趕到河邊的時候,歐陽韶已經帶著人順著下遊,足足搜尋了好幾裡地。
歐陽韶聽說徐正業隻派了蔣瓛一個人過來,當即怒火中燒,可轉念一想,眼下找人是頭等大事,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。
而蔣瓛果然不愧是應天府的馬快督頭,一加入搜尋,立刻就看出了門道,指著水麵對歐陽韶道:「大人,看這水紋痕跡,人應該是往上遊去了。」
「水紋?」歐陽韶滿臉詫異,追問道:「可上遊是逆流啊,你確定沒看錯?」
「大人見笑了。」蔣瓛躬身道,「應天府雖是天子腳下,可也正因如此,三教九流的人物魚龍混雜。小人幹這行多年,跟那些水裡討生活的邪門歪道打交道也不是一回兩回了,他們那些藏水遁形的手段,小人再清楚不過。您看水麵上那根漂著的蘆葦管,他們就是用這東西藏在水下換氣的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蔣瓛忽然反應過來不對勁,臉色一變:「不對啊,不是說有孩子失足落水了嗎?怎麼……」
歐陽韶心裡的猜測徹底落了實,當即高聲下令:「所有人,都跟我往上遊搜!」
蔣瓛立刻把自己騎的馬牽到歐陽韶麵前,道:「大人,這馬您騎著。小人一身蠻力,跑幾步路不算什麼。」
話音剛落,不等歐陽韶推辭,他就轉身快步朝著上遊飛奔而去。歐陽韶見狀,也隻能翻身上馬,緊隨其後追了上去。
上遊不遠處,原本平靜的水麵忽然泛起一道細碎的水紋,一個人影小心翼翼地從水裡探出頭來,賊眉鼠眼地四下張望了一圈,才從水裡鑽了出來。這人頭髮散亂地貼在臉側,相貌醜陋,身形矮小得如同稚童,動作卻異常矯健,隻見他雙手抓著堤岸的石頭,猛地一發力,縱身就跳上了岸。
就在這時,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大喝:「別讓他跑了!抓住他!」
蔣瓛一馬當先,手裡的漁網脫手而出,精準地朝著那人罩了過去。緊隨其後的何青帶著幾個漢子齊齊上前,拽著漁網狠狠一收,瞬間就把那人嚴嚴實實地裹在了網裡,半點動彈不得。
歐陽韶上前仔細打量著網裡的人,這纔看清,這人根本不是什麼幾歲的孩童,而是個身形矮小的侏儒,看臉上的褶皺,年紀早已不小。他瞬間徹底明白,這果然就是《黑白曲》裡記載的那招瞞天過海的伎倆!
當即厲聲喝問:「說!你把那位娘子的孩子藏到哪裡去了!」
那侏儒卻狠狠啐了一口,眼神陰鷙地掃過眾人,冷聲道:「今天算我倒黴,栽在你們手裡。但我勸你們最好把我放了,大家都留個體麵。我背後的主子,可不是你這種人惹得起的!」
「哼!」歐陽韶冷哼一聲,手裡的馬鞭狠狠抽在他身上,厲聲喝道:「本官乃當朝監察禦史,奉旨糾察天下不法、澄清吏治,難道還會怕你背後的什麼後台?你隻管把他的名字說出來,本官連他一起上奏彈劾!便是把官司打到禦前,本官也定要查個水落石出,看他還有什麼話可說!」
「監察禦史?」
侏儒臉上的囂張瞬間僵住,心裡咯噔一下,頓時慌了神,可咬著牙,依舊半個字都不肯說。
歐陽韶轉頭看向一旁的蔣瓛,問道:「蔣捕頭,你可有辦法讓他開口說實話?若是能讓他招供,此案告破之後,本官親自為你向朝廷請功!」
一聽歐陽韶要為自己請功,蔣瓛心裡頓時掀起一陣狂喜。他一身緝捕查案的本事,卻在應天府衙裡當了好幾年的普通衙役,始終鬱鬱不得誌,心裡早就憋著一股勁。
當即對著歐陽韶一拱手,沉聲道:「請大人放心,小人定能讓他老老實實開口招供!」
說著,他就拖著網裡的侏儒,走到了一旁的巨石後麵。沒過多久,一陣陣悽厲至極的慘叫就從石頭後麵傳了出來,那聲音如同鬼哭狼嚎一般,聽得人渾身汗毛倒豎,頭皮發麻。
不過一盞茶的功夫,蔣瓛就拖著人走了回來。那侏儒早就沒了剛才的硬氣,渾身癱軟地蜷縮在地上,對著歐陽韶不住地磕頭,哭喊道:「我說!我什麼都說!求大人饒命啊!」
那侏儒縮成一團蹲在地上,腦袋跟搗蒜似的不停往地上磕,聲音裡滿是慌亂和恐懼,扯著嗓子大喊:「我說!我都說!」歐陽韶聞言,伸手掀開他的衣襟仔細一看,臉上頓時露出詫異的神色——侏儒身上居然連一絲半點的傷痕都沒有。他眉頭微蹙,眼神複雜地瞥了蔣瓛一眼,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,緩緩開口:「這是……」
不等歐陽韶把話說完,蔣瓛便上前一步,朗聲道:「大人,這是我們習武之人獨有的手段!專挑他身上的軟筋下手,就算他骨頭再硬,也由不得他不張嘴!」
「哦~」蔣瓛的話音剛落,那侏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連滾帶爬地挪到旁邊的石頭旁,順勢往石頭上一靠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胸口劇烈起伏著,過了好一會兒,才勉強感覺到身上的劇痛稍稍緩解了一些,整個人也沒那麼緊繃了。
誰能想到,這侏儒剛才還一副寧死不屈的剛烈模樣,此刻卻像是換了個人似的,眼神裡寫滿了極致的懼怕,看向蔣瓛的眼神,就跟看到了吃人的洪水猛獸一般!這前後截然不同的變化,實在是讓人瞠目結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