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……」 讀小說上,.超省心
「皇上,微臣所聞皆是市井傳言,或許有,或許……」
「唔……」徐宗實蹙眉思索片刻,「倒也未必是空穴來風,否則聊齋怎會專門記下這一筆?」
「可那些士紳向來藏著掖著,好東西哪會輕易示人?」
「確實,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例子,古往今來可不少見!」
朱元璋心頭一震——自己登基多年,竟不知世間還有既高產又美味的稻種!
「毛鑲!」
「臣在!」
「即刻率錦衣衛南下廣東等地,尋那高產稻種的下落。若有眉目,準你八百裡加急,連夜入宮密奏!」
「臣領旨!」
朱元璋翻開《範進中舉》,將各月知府公告又細細看了一遍,沉聲道:「司農卿!」
「臣在!」
「你且翻書也好,問聊齋也罷,定要把那『司農八法』給咱理清楚!」
「咱要像這知府般,月月下旨,讓天下人知道咱對農事是何等上心!」
宋濂拱手道:「皇上聖明。」
百官齊齊跪拜,山呼:「皇上聖明!」
朱元璋仰頭大笑,起身隨意拍去龍袍上的塵土,轉頭看向孔照:「方纔老者說的話,可還記得?」
「若遇明君,又有良策,何須多此一舉勸農?百姓自會拚力耕作!」
「因為啊——」
「在你們翰林院讀書人眼裡,這是政績,是能寫進史書的大文章!」
「可對老農來說,這是活計,是養家餬口的日日功課!」
「若有一日不耕,全家便要挨餓——」
「這點,咱從前竟也未曾深想!」
朱標亦嘆道:「父皇,兒臣慚愧。」
朱元璋卻道:「可聊齋想到了,還在這篇《範進中舉》裡寫明白了、做紮實了!」
「倒也有件欣慰事——」
「他隻提出『司農八法』這樣的實策,想來是預設,這天下已有明君了。」
朱標含笑接話:「自開國以來,父皇宵衣旰食,奏摺從不過夜,常半夜召臣入宮細問。兒臣以為,漢文帝、唐太宗,也不過如此了。」
「哈哈哈!」朱元璋戳了戳朱標額頭,「咱知道你在拍馬屁,可聽著就是舒坦!」
「再說兩句給咱聽聽?」
父子倆相視大笑,笑聲在殿內迴蕩。
可這笑聲落在孔照耳中,卻如針紮般刺耳!
敗了……
簡直是一敗塗地!
自己那篇駢四儷六的《勸農書》,自比王勃《滕王閣序》、駱賓王《討武曌檄》,本想留名青史的鴻篇巨製……
竟被一篇市井話本打得落花流水!
嗬!
誰能想到那話本裡竟藏著這麼多門道!?
孔照喉間發澀,眼眶微熱,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——皇帝是個務實的人,比起自己華而不實的辭藻,他更愛那篇《範進中舉》裡的乾貨!
聊齋……
聊齋!
你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?!
他咬緊牙關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發出令人牙酸的「嘎吱」聲。
「孔照!」
「孔照!」
朱元璋的厲喝將他從憤懣中驚醒。見皇帝麵沉似水,他慌忙跪地叩首:「臣失儀,臣有罪!」
「哼!」朱元璋冷笑一聲,「如今勝負已分,你可還有話要說?」
勝負~
孔照頹然跪倒在地,嘴唇哆嗦著吐出半個字:「臣……」
「臣……」
他出身衍聖公府,自幼見慣了潑天富貴,被眾人捧在掌心長大,後來又做了翰林院祭酒,接了宋衲的位子,行事愈發老辣,何曾受過這般折辱!此刻他麵皮漲得通紅,手臂青筋暴起,支吾半天竟連句完整的話都擠不出來:「臣……」
「別總『臣』啦!」
「按賭約,你得當眾認慫——承認自己才學不如聊齋,還得把最金貴的文稿雙手奉上!」
「皇上!」孔照腦中嗡的一聲,慌忙要開口求情。
朱元璋卻一語封死退路:「賭局是你挑的頭,輸了想耍賴?丟朝廷重臣的臉麵!」
「這是聖旨!」
「若不照做,便以抗旨罪押入錦衣衛詔獄!」
孔照身子一軟,癱坐在地,整個人六神無主。
「起駕,回宮!」
回宮路上,朱標湊近朱元璋道:「父皇,兒子怎覺著你今兒偏袒得厲害?」
朱元璋斜睨他一眼:「瞧出來了?」
「嗯!」
「說實話,咱還真看上這聊齋了——是個妙人!」
「說不定啊,是老天爺給咱大明送的寶貝~」
「爹再細細考察考察,若真是大才……」
「你和他不是挺投緣麼?」
「留給你!」
「讓他以後輔佐你建萬世基業!」
朱標臉色一沉:「爹正當年富力強,怎說這般晦氣話!」
「哈哈哈,誰沒個死的時候?咱總得提前打算不是!」
見朱標仍繃著臉,朱元璋才訕訕笑道:「好好好,不說了不說了!」
「嗯!」
朱標臉色稍霽,又問:「爹真不見他一麵?」
「不見!」
「為何?兒子和他聊過幾回,那見識之廣,真不輸青田先生劉伯溫!」
「那更不能見了!當年咱見劉伯溫還拖了整整三年!」
「標兒,記住了——但凡大才,都有股子傲氣。想收服他們,可沒那麼簡單。」
「咱若沒摸透他性子就貿然相見,萬一被他看輕了怎麼辦?」
「帝王之術,難就難在如何把自己藏起來!」
朱標聽得直撓頭,朱元璋拍他肩膀:「咱也捨不得死,可你小子現在還嫩著呢,要學的還多著!」
「走,前頭有家油潑麵館,今兒爹請你!」
「咱爺倆痛痛快快吃一頓!」
「成!」
應天城。
「贏了!」
「贏了!」
「贏了!」
三聲帶著顫音的呼喊驚醒了整條衚衕的清晨。
「吱呀——」
門扉輕響,一人抱著恭桶揉著惺忪睡眼罵道:「大清早的,嚎什麼喪!」
「吵死個人!」
那人卻興奮得直蹦:「皇榜張出來了!」
「這場文鬥,聊齋先生贏了!」
「聊齋先生贏了!」
「啥?」話音未落,衚衕裡的百姓「呼啦」全湧了出來,團團圍住那人七嘴八舌問:「真贏了?!」
「可不是!」那人捏著鼻子直往後退:「大哥,你端著恭桶就別往前湊了,熏死個人!」
「別扯閒篇,快說怎麼贏的!」
「聊齋先生又寫了篇《範進中舉》!」
「那文章,把翰林院那些書生的骨頭都戳穿了,諷刺得那叫一個痛快!」
「聽宮裡傳出來的,好些書生當場跪了,有的捂著臉跑走,還有個……」
「叫周進!」
「你們猜怎麼著?」
「小崽子別賣關子!老子還得去碼頭扛活呢!再囉嗦信不信我捶你!」膀大腰圓的苦力擼起袖子,露出結實的腱子肉。
「您別急呀——周進那篇範本,不是叫《範進中舉》麼?」
「那周進聽完文章,氣得直吐血,當場就厥過去了!」
「被罵死了?」眾人麵麵相覷,「真假的?」
「這還用說?我哪敢在這事上糊弄你們?要是周進還活著,我敢編排翰林院的學子?那些小心眼兒的還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?」
「說得在理!說得在理!」
「那……真就死了啊?!」
「就跟戲文裡唱的那般,諸葛亮罵死王朗的段子一個樣!」
「我原以為諸葛亮那等神仙般的人物隻活在戲台上,哪成想聊齋先生就是活脫脫的現世版!」
「小兄弟,那本《範進中舉》在哪能淘換到?」
「青田書屋!」
話音未落,眾人紛紛撂下手頭活計,腳底生風似的「踏踏踏」往那邊奔去。
按往日規矩,人擠人的地界兒準能撿到被撕爛的殘書,那玩意兒便宜得很,去晚了連個紙角兒都摸不著!
天街,青田書屋門前。
「諸位客官,莫擠!莫擠!」劉掌櫃扯著嗓子喊,可人潮還是一撥接一撥往店裡湧!
這段日子賺得盆滿缽滿,他的書屋都擴了兩次門臉,可還是架不住這陣仗!
「掌櫃的,我要三千本《範進中舉》,現在就拿!」
「別聽他的,我要六千本!先緊著我來!」
「都閃開!我自浙江遠道而來,要一萬本!」
《範進中舉》本是諷刺書生的市井話本,劉掌櫃原以為賣不動——畢竟買書的大多是士紳,誰願意自討沒趣?
可他忘了,這世上的士紳可不全都是酸腐書生。
有人想借這書扳倒對手,有人是真心想瞧瞧這書如何諷刺,好跟聊齋學兩招;
有人想蹭熱度,搭上這趟順風車博朝廷青眼;
更有人想攪渾水,最好讓朝廷把那些老古板都開了,空出位子好讓他們頂上。
哪怕他們自己就是酸腐書生,看完《範進中舉》恨不能把聊齋生吞活剝!
可官位當前,這點子恨意算得了什麼?
當年勾踐還臥薪嘗膽呢!
等坐上位子,再把聊齋弄死,替前輩們出口惡氣!
順帶還能賺波好名聲!
甭管各自打著什麼算盤,《範進中舉》是徹底火了,比之前的《桃花扇》還紅火,訂單跟雪片似的飛來,青田書屋都快被擠爆了!
「別擠!別擠!」
「要批量訂貨的這邊登記,按先來後到排順序!」
「咱們保證每單都供得上!」
「單買的找小郭,付錢拿書走人。」
人群立刻分作兩撥,忽聽得有人哎呦一聲:「誰啊?掐我作甚?!」
「丟不丟人!」
「別踩我腳!」
「褲子!褲子要掉了!」
「混帳!」
商人們使盡渾身解數往前擠,劉掌櫃捂著腦袋直嘆氣。
罷了,隨他們去吧!
眼不見為淨!
他心裡頭對蘇銘滿是佩服——翰林院的文章金貴得很,看著就讓人發怵!
孔照帶著大勢逼聊齋應下那場必輸的賭局,誰成想……
最後竟是這麼個結果!!
翰林院在天香閣擺的慶功酒還沒涼透呢,周進倒先涼了!
真是……
《範進中舉》啊。
也不知聊齋是怎麼寫出這般辛辣諷刺的妙文。
若老東家還在,怕是要和他成為忘年之交吧!
「哎~」
老東家啊……
「掌櫃的!到我了!一萬本!」
「來啦!」
天香閣內。
「贏了!」
「贏了!」
商小伶執著《範進中舉》朝寧知雨揮了揮,眉梢眼角儘是雀躍:「寧姐姐,你可瞧清楚了?」
「聊齋先生贏了!」
她話音未落又接道,尾音裡帶著幾分篤定,「我就說那神婆子沒誆我!」
寧知雨素來清冷的麵容此刻浮起淺淡笑意,指尖輕輕點過書頁——那本《範進中舉》早被她翻得捲了邊。任她如何苦思冥想,也參不透聊齋先生在絕境中竟能揮就這篇驚世諷文。
忽又念及先前《桃花扇》與《白娘子》,前者令文人擊節,後者讓青樓女子垂淚。
如今應天城誰人不知聊齋盛名?這聲勢直追當年柳永,真真是「凡有井水處,皆能歌柳詞」了。
寧知雨將書冊輕輕攏在胸前,雙頰悄然暈開兩抹緋雲,低語如囈:「聊齋先生……你究竟是何方神聖?」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脊,「我……何時能得見你一麵?」
應天城,天街深處。
夜已深,胡惟庸府邸忽起急促叩門聲。門子揉著惺忪睡眼開門,嘴裡還嘟囔著:「誰啊?大半夜的,不讓人安生!」
門外站著個蓬頭垢麵的人,乍看像街邊乞丐。
門子正要揮手趕人,卻瞥見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學士服——這紋樣,分明是翰林院祭酒的官服!
「祭、祭酒大人?」門子試探著開口。
孔照頷首,隨手塞過一錠銀子:「勞煩通傳,我要見相國大人。」
門子得了銀兩,方纔的不耐瞬間化作諂媚,忙不迭引他入府。
中堂內,胡惟庸端坐主位,見孔照進門便抬手示意:「看茶。」
孔照哪還有心思品茶?礙於禮數才匆匆抿了一口,名貴的茶水入喉,竟隻覺苦澀。他放下茶盞便急切道:「相國大人,這次您可要救我!」
「那聊齋使了奸計,皇上又偏幫著他。如今我不僅要交出手稿,還得當眾承認不如他!」孔照聲音發顫,「我乃衍聖公府的人,怎能做這等自辱之事?」
他從懷中掏出個錦盒,掀開蓋子,夜明珠的柔光頓時溢滿廳堂:「若大人肯助我,此恩必當銘記。衍聖公府定會遞信闡明朝局,助大人擊垮汪廣洋——那汪廣洋不過是個醉鬼,哪有丞相的體統?」
孔照自以為這條件無人能拒——胡惟庸雖為李善長門生,若能坐上左丞相之位,那些「應聲蟲」的閒言自然不攻自破。可胡惟庸隻是端起茶盞,慢悠悠啜了一口,半晌不語。
孔照見狀,咬咬牙竟「撲通」跪下:「若大人助我,翰林院上下必以大人馬首是瞻,絕無二心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