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景泰七年的風,吹入榮國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寧榮街。,鉛灰色的蒼穹低垂,彤雲密佈。刀子般的西北風捲著枯黃的落葉,在榮國府那兩尊高大威猛的漢白玉門石獅子前打著旋兒。,這百年國公府內,儼然是截然不同的兩方天地。,是穿金戴銀、笑語盈盈的富貴溫柔鄉;而在這西路院一處偏僻逼仄的跨院裡,卻充斥著廉價刨花水的甜膩、以及劣質黑炭燃燒時發出的嗆人氣味。“作死的下作種子!瞎了你們的狗眼!那是我環兒過冬的份例,你也敢拿這等發黴蟲蛀的破爛料子來糊弄!真當我是那等好欺負的泥菩薩不成?!”“啪”的一聲脆響!,四分五裂。趙姨娘那尖銳刺耳、帶著濃重市井氣的叫罵聲幾乎要掀翻這搖搖欲墜的屋頂,在這淒冷的寒風中顯得格外的氣急敗壞。,扔著兩匹顏色暗淡的青色布料。若是湊近了看,不僅料子的邊緣起了毛邊,上麵甚至還帶著幾點明顯的黴斑,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陳腐氣味。。,身上搭著一床裡子發硬的舊棉被。,跟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撒潑打滾,他那張因常年營養不良而顯得蠟黃瘦削的臉上,卻冇有出現原主記憶中該有的羞憤、自卑與猥瑣。,那一雙黑白分明、深不見底的眸子,正極度冷靜地透過破舊的窗紗,打量著這座雕梁畫棟的百年國公府。,已經整整三天了。,在融合了原主那充滿屈辱、壓抑和扭曲的記憶後,他終於接受了一個極其荒謬,卻又無比殘酷的現實。“烈火烹油、鮮花著錦”的紅樓世界,更是真實存在的大明王朝。
而且,是極其要命的——大明景泰七年!
賈環的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冷笑。前世作為在商海和資本市場裡殺伐果斷、翻雲覆雨的頂級操盤手,他平日裡也愛讀些史書,自然清楚“景泰七年”這四個字,在曆史長河中意味著何等恐怖的血雨腥風。
如今這大明朝的天穹之上,是真正的“二日同天”。
當今天子景泰帝朱祁鈺,病骨支離,龍體一天不如一天,卻死死攥著皇權不肯撒手;而那位在土木堡之變中做了俘虜、後又被迎回大明的太上皇朱祁鎮,正像一頭饑餓的野狼般,被幽禁在南宮之中,日夜盯著那把九五之尊的龍椅。
這榮國府裡的太太奶奶們,還在為兩匹緞子、幾兩碎銀、丫鬟的月例爭得頭破血流。卻不知外頭的神京城,早已是風聲鶴唳、草木皆兵。
就在明年正月,那場改變天下格局、讓無數公侯將相滿門抄斬的“奪門之變”,就要爆發了!
屆時,皇權更迭,朝野大清洗。像賈家這樣手握重兵遺澤的開國武勳,平日裡高高在上、作威作福,實則早已被當權者視為眼中釘、肉中刺。若是任由曆史的齒輪轉動,這看似繁華的榮國府,遲早會被捲入朝堂的絞肉機裡,落得個“白茫茫大地真乾淨”的淒慘結局。
而他賈環,作為這榮國府裡處於鄙視鏈最底端的庶子。外有皇權傾軋的滅頂之災,內有嫡母王夫人的冷眼、鳳辣子的算計。若是不做點什麼,他唯一的下場,就是跟著這艘破船一起沉入海底,連骨頭渣子都不剩。
“周姐姐,你彆拿鳳丫頭來壓我!我是老爺的屋裡人,環兒是老爺的親骨肉!我這就去夢坡齋找老爺評理!讓老爺看看那起子黑心肝的奴纔是怎麼作踐咱們娘倆的!”
外頭,趙姨孃的哭嚎聲打斷了賈環的思緒。她挽起袖子,紅著眼睛就要往院門外衝,卻被小丫頭吉祥死死抱住了大腿。
“姨娘,省點力氣吧。”
一道清冷、平緩,卻透著一股與這逼仄小院格格不入的威壓的聲音,忽然從屋內傳出。
趙姨孃的哭聲戛然而止。她回過頭,隻見厚重的青布門簾被一隻略顯蒼白的手掀開。自己的兒子賈環,慢條斯理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。
十二歲的少年,身量還冇長足,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布直裰。冷風吹過,甚至能勾勒出他單薄的骨架。但他負手而立的姿態,以及那雙毫無波瀾、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,卻讓趙姨娘本能地打了個寒顫。
這還是自己那個終日裡畏畏縮縮、見人就躲、一有事就隻會滿地打滾的環兒嗎?
“環兒……你,你病糊塗了?這是怎麼了?”趙姨娘有些發愣,連眼角的淚水都忘了擦。
“哭鬨若是能換來銀子,這榮國府早成了淚海了。”
賈環麵無表情地看著她,語氣中冇有絲毫身為兒子的孺慕,隻有一種剝洋蔥般冰冷的理智:
“父親如今在工部掛著員外郎的虛職,每日滿腦子都是朝堂上的風聲鶴唳,生怕哪天就被廠衛盯上。你拿著兩匹發黴的料子去書房觸他的黴頭,除了換來一頓臭罵,被冠上一個‘不識大體、後宅不寧’的罪名,還能有什麼?”
趙姨娘張了張嘴,想要反駁,卻發現賈環的話像是一把尖刀,精準地刺中了賈政那虛偽且暴躁的命門。
賈環冇有停頓,上前一步,目光逼視著生母:“再者,周瑞家的是太太的陪房。冇有太太的默許,亦或是鳳嫂子的點頭,借她十個膽子,她也不敢在這大冷天,明目張膽地剋扣主子的冬衣。”
“你去找老爺告狀,便是打太太的臉。太太平日裡吃齋唸佛,自然不會說什麼,但鳳嫂子手裡管著對牌和庫房,她隨便找個‘庫房失火’、‘賬麵不平’的由頭,就能讓你我在這府裡連炭火都見不著一盆,活活凍死在這個冬天。”
賈環用極其理智、甚至有些殘忍的現代邏輯,將這內宅溫情脈脈的遮羞布一把撕開:
“姨娘,你鬨得越凶,她們在背後笑得就越開心。因為這隻能證明,我們在她們眼裡,不過是一對除了像潑婦一樣罵街之外,毫無反擊之力的跳梁小醜。”
趙姨娘被這番話震得張口結舌,一張塗著廉價脂粉的臉漲得通紅,半晌纔不甘心地咬著牙,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:“那……那咱們就這麼白白受她們的窩囊氣?!你這身子骨本就弱,冇了好冬衣,這大雪天的怎麼熬啊!”
“受氣?”
賈環低低地冷笑了一聲。他轉過頭,目光越過西路院高高的花牆,看向那富麗堂皇的榮慶堂方向,眼神中閃爍著資本大鱷獨有的、貪婪且極具破壞力的光芒。
“我賈環,兩世為人,還從未有過把命門交到彆人手裡的習慣。”
“她們既然喜歡在賬麵上做手腳剋扣咱們,那咱們,就從賬麵上,狠狠地割她們一刀肉下來。”
前世作為企業併購和財務審計的頂尖高手,他太懂得如何去尋找一個龐大組織的致命漏洞了。榮國府“外麵的架子雖未甚倒,內囊卻也儘上來了”,那些管家奴才個個富得流油,公中卻是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。
原主雖然蠢笨,但在學堂裡也冇少聽那些旁支子弟議論府裡的爛事。
結合前世的專業嗅覺,賈環一眼就盯上了外院銀庫總管——吳新登。這老狗手裡攥著榮國府外院幾萬兩銀子的流水,其中必定有一本見不得光的“陰陽賬”。
他需要第一桶金。
在這景泰七年的嚴冬,想要拉攏勢力、佈下暗網,甚至去觸碰那至高無上的朝堂棋局,冇有真金白銀,就寸步難行。而吳新登,就是他撬動這百年國公府財富的第一把絕佳槓桿。
“小吉祥,去把我那件灰鼠皮鬥篷拿來。”賈環收回目光,轉身吩咐道。
“三爺,外頭風大,您病還冇大好,這是要去哪兒啊?”小丫頭吉祥捧著一件領口有些磨破的鬥篷,怯生生地問道。
賈環接過鬥篷,繫好領口的繫帶。
冷冽的空氣灌入肺腑,讓他忍不住握拳抵在唇邊,壓抑地輕咳了兩聲。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,但他那挺直的脊背和鋒芒畢露的眼神,卻透著一股神鬼辟易的殺伐之氣。
“去前院。找咱們那位富得流油的吳大管家,借點‘本錢’。”
說罷,賈環推開院門。青色的衣襬在風中獵獵作響,他孤身一人,頭也不回地踏入了景泰七年那冷硬如鐵的寒風之中。
這深宅大院的規矩,大明朝的死局,就從今日起,由他來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