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水,倭寇們趁機潛行。
浪人們足踏淺水,編笠上沾著夜間的露水,羽衣緊貼在胸前。
這股倭寇的頭目吉川秀次率眾而來,腰間掛著太刀,目光時不時透過窺鏡望向前方,依稀能在黑夜中看到大明官軍們忙碌著的身影。
他們在距離沐英軍營十裡外潛伏,小隊分散如螞蟻般,蹲伏在障礙物身後。
這一夜間,因為兩股倭寇不停的攪擾,台州府整個海防線上都亂了套。
遠方東集鎮的位置濃煙滾滾,另一側幾十裡外之處,一片火光就著濃煙,直沖天際。
沐英的苦處唯有他自己知曉,彆看自己總督兩衛之兵,但金華衛的人馬卻也不能隨意調動進入台州,要嚴防倭寇們轉移到其他州府去搶掠。
至於台州府境內,各處哨卡、河道都需要駐兵,再加之衛所之中還有劃歸兵卒留守,一部分衛所兵卒又在沐英自己手上。
即便如此,還要如同大撒網一般的分兵摸索,對那些倭寇們圍追堵截。
即使已經有鴛鴦陣這等利器存在,但終究還未與倭寇真正對敵過,因為是未知的,就存在不確定性。
而這種不確定性,纔是最折磨的。
他在築城前方來回踱步,焦急等待著前線的戰報。倭寇主力們卻是藉助障礙物躲避著,正在等待時機。
在吉川秀次看來,目前一切都在他們的算計之中。
沿海之地水汽茂盛,以至於天上雲朵,尤其到了後半夜水汽蒸發,霧氣升騰之際,能見度會在這時候降到最低。
再加之天上的烏雲遮擋住月光,漆黑之際,最適合偷襲。
正是在此基礎上,他們又派了兩隊人馬從兩側襲擊,明軍們一整日都在關注戰況,注意力高度集中,如同緊繃的弓弦。
這樣的高強度關注,最容易疲勞。
而人,最疲勞的時候,往往是後半夜。
尤其是在距離天將破曉的半個時辰前後,這時候,再如何鐵打的人也難以熬過那綿綿睏意。
選擇在此時猛然偷襲,必定能得一場大勝!
此時的情況是,鬆浦九鬼帶領120人隊伍去了褐石灘,小野次郎帶領100人去了東集鎮。
吉川秀次又叫來自己手下最後一名小頭目,對渡邊淳一囑咐道:「你再帶百十人,夜間襲營,將大量明軍調出來,我們趁亂殺進去!」
時間逐漸來到後半夜,倭寇們已然悄悄摸索上來。
沐英張著哈欠,已經滿是睏意,但今日他不能休息。身為將帥,這個時候更應該親自去巡察營地,督促暗哨們儘心些。
沐英心頭早有預感,倭寇們在東西兩麵都進行了襲擾,卻唯獨不攻自己這中路。
隻怕,一切都冇這麼簡單,他們越是不往此處來,才越發說明他們就是想攻破此地的官倉。
即便已是深夜,他還令軍卒們備下鴛鴦陣,嚴陣以待,隻恐今夜倭寇來襲。
他料想的果然不差。
時間來到人最困頓的破曉之前,突然間,一陣殺聲四起!
倭寇們突然從營寨外麵站起來,一起往過來衝!
一時間,喊殺聲一片,驚得營中明軍們紛紛打起十二分精神來。
「倭寇來了,倭寇來了!」
遠遠地,哨兵們在朦朧霧氣之中,隱約看到了散落在各處如同棋子般的倭寇們!
這些倭寇速度極快,此時已經摸到了營門前。
明軍們一旦選擇緊閉營寨,靠箭枝和火統防守,這些人立即便繞過營盤,往官倉所在地跑去。
沐英無奈,隻得分兵半數去迎擊倭寇,又將剩下的人馬,排程數百人去守官倉。
豈料,這一百多人的倭寇,竟然也是疑兵之計。
就在半數官軍被這百十號倭寇吸引走後,吉川秀次帶領的二百多名倭寇主力,卻在此時一齊殺了過來————
「所有人隨我去護官倉!」
沐英一聲大喝,帶領手下僅剩的二三百人,一同去到官倉處彙合。
這大股倭寇的突然出現,已經令他意識到,僅憑手下這些人是難以守住土城的,唯有合兵一處,以鴛鴦陣之力與倭寇們相互抗衡纔是。
土城既然保不住,那就索性捨棄,唯有如此,才能增加此戰的勝率!
「鴛鴦陣,一切全都靠你了!」
沐英集結了手下這四五百人,此刻,便打算在官倉處與這些倭寇們做殊死搏鬥!
從上次演練的情況來看,他選擇相信姐夫,相信鴛鴦陣,並且願意為此與倭寇一戰!
黑夜之中,一切都不可見,隻能聽到陣陣喊殺聲音,以及火統和兵器碰撞的交織聲————
官兵們在打仗,但現在具體什麼情況,大家根本毫無所知。
一千多名徭役們,從聽說倭寇來了之後,便慌不擇路地起身捲起鋪蓋,一同躲了起來。
此時此刻,眼見又有一大股倭寇襲來,自己人都在拚命喊叫著要死戰到底!
這些搖役們,一個個心中也亂得如同一鍋粥,畏死之心達到了頂峰。
「快跑吧!逃回老家去,現在就走!」
「老叔,逃什麼?駙馬爺的陣法已經起效了,咱們向後退上十裡地,找地方藏身就好了。若是逃回老家,再被官府以逃避徭役論罪,少不得要罰銀坐監,最後還要回來額外充當一年苦役才得解脫,這是何苦呢?」
「哼,年輕人,到底是嘴上冇毛啊!」
「老頭子我這輩子吃的鹽,比你走過的路都要多。官軍們本來就難以抵擋倭寇,何況鴛鴦陣還未真正與倭人交鋒過,誰知道是甚等的結果?就憑這兩股倭寇的勢大,官軍們定然抵擋不住。」
「是啊,老叔說得對,咱們逃回去,將來交罰銀、罰苦役,好歹還能活得一命。若是被這些倭寇們抓住,他們定要叫咱們運糧食,等到糧食運到海邊,就是他們屠殺咱們之時,當時石北村、海集的人,都是被他們這麼殺絕戶的,還不快逃命!」
那一千多名搖役們,手無寸鐵,農具也根本抵擋不住倭寇手中鋒利的倭刀。
他們逃跑很正常。
絕大多數人都逃掉了,剩下少數人家中破落的很,實在是逃不得了,隻得就近潛藏著留下來。
此時此刻,大量倭寇不下二百六七十人,直奔著這處官倉而來。
便在此時,沐英立即命令結陣,除了用上百人死守官倉外,其餘手下三百多號全部迎了上去,要與倭寇們一戰!
當吉川秀次看到麵前的少年將軍時,不由的大笑出聲來:「還是那個明朝皇帝的無用養子啊?上次敗了你,你們還敢抵擋我們的精銳扶桑浪人大軍不成?」
在他身側,其他倭人們看到明軍手中的狼筅時,同樣是笑的都溢位了眼淚,一個個臉上帶著驚奇和奚落:「看起來,明朝皇帝手裡確實冇錢了,堂堂的明朝正規官軍,居然用竹竿作為武器。
不出五年,你們明朝就要亡國了吧?啊————哈哈哈哈哈————」
嘲笑過後,倭寇們反倒覺得此戰簡單了,一名倭寇對倭人同伴們喊道:「我一個人,能斬十五顆漢人的頭顱,誰如果不服,我們比試比試,獲勝者拿一錠黃金作為戰利品!」
聽著倭寇們那邊嘰裡咕嚕的說鳥語,沐英這邊直接端起火銃,率先擊中了一名倭寇。
此舉立即就引發了倭人們的憤怒:「八嘎!我們還冇動手,你們還敢主動打我們?嫌命不夠長了嗎?」
一排倭人的火統手,連帶著幾名土炮手肩上扛著大筒,一齊便朝沐英他們這邊激發了火器!
「擋!」
伴隨一聲厲喝,明軍們手中長盾彙集在一處,組成了一麵盾牌牆。
火統打在其上,濺出火花。
土炮長筒打在其上,雖有些力道,但也都被堅固的長盾所抵擋。
無論何等攻擊,倭寇們的第一輪火器掃過來,全然失去了用處————
底下倭人們見狀,原本囂張的氣焰上,多了幾分小小的疑問。
倭寇群裡,立即就有人喊道:「他們用長盾替換了圓盾,我們的火器無法造成傷害,但他們換了盾牌,失去了靈活,我們應該殺上去!」
倭寇頭目也在此時下令。
彆看倭寇的人數比明軍還略少,但卻一點兒也不怵這些明軍。
先前即便兩三倍於自己的明軍,他們都不放在眼裡,何況是現在?
正當這群倭寇們正麵衝擊而來,以為又跟以往一樣,明軍們會畏戰如鼠,被他們砍瓜切菜一般,快速拿下時。
卻不料。
這一次,這些長盾兵們不但冇有退,反倒是迎了上來。
隨之一同迎上來的,還有幾根一丈多長的狼筅,奮力直刺向這些倭寇們而來I
黑夜之間,根本看不清楚,有倭寇直接被狼筅上的鐵槍頭刺中。
大量倭寇因是正麵衝擊,立即就被這些剛纔罵為「破竹竿」的狼筅所阻。
隨即,就在狼筅兵身後,四名長槍手一起從空隙處出槍。
這些日子以來,大家操演鴛鴦陣,逐漸有了信心,胸中都憋著一股火要找倭寇們報仇呢。他們把兵器尤其擦的是錚亮。
倭寇們大都身穿皮甲、板甲,頭目級彆的才能內襯個鎖子甲之類的防護,尋常倭人們如何擋得住這鋒利長槍一擊?
一時間,隻聽見「噗噗噗」的聲音不絕於耳,倭寇們便如同被串了串的血葫蘆一般,被長槍從前心戳進,從後背戳出————
眨眼之間,不過一輪衝鋒而已。
地上鮮血淋淋,但這一次卻全都是倭人們的鮮血。
地上橫七豎八倒著二三十具屍體,再仔細一看,死去的全部都是倭寇,竟然冇一個明軍。
這下子,那些倭寇們可全都傻眼了!
他們往常過來劫掠,一人就能殺好幾名明朝官軍,今日這是怎麼了?
一上來就折損這麼多人手,明軍竟然連個手指頭都冇有破皮?
倭寇中顯然有人看出來,這似乎是一種古怪的軍陣。
當即,有人向頭目提出建議:「大人,我們應該用焙烙玉攻擊他們的陣型,一旦陣型被破壞,我們就趁機攻殺!」
倭寇頭目當即采取建議,眾倭寇們一人從懷中掏出一個焙烙玉,開始點火扔嚮明軍。
所謂焙烙玉,就是裝填上火藥密封的陶罐,一旦炸開,眾多陶片高速飛行,可以造成殺傷力。
這東西,有點像宋朝時候就製造出來的陶瓷蒺藜,都是用來點燃後扔出,靠炸出來的碎片傷人的。
黑暗之中,倭人們集體轉過身去。
沐英雖然不知道發生何事,但也清楚倭寇們定然是在憋著大招。
「退!」
他當即下令大家撤退,倭人們隨後便一擁而上,衝著明軍扔來了大量焙烙玉。
一時間,數百個陶罐飛嚮明軍們。
「趴下!」
明軍趴在地上,手持長盾之人們,再度組成了盾牆,抵擋住了絕大多數焙烙玉的爆炸。
無數焙烙玉炸開後,戰場附近到處都是濃煙,以及令人覺得刺鼻的火藥味道。
倭寇們便在此時,趁著明軍不備,再度衝殺了上來。
然後,出乎他們意料的是,明軍受到的傷害極低,陣型居然未亂。
長盾和狼筅又擋住了倭人們的第二撥衝擊,鋒利的倭刀畢竟長度不夠,隻能劈砍下來狼筅上的一段竹子和竹葉。
等他們一擊劈空之際,鋒利的長槍已經刺穿了他們的胸膛和腹部。
抽出長槍時,連帶著倭寇的心肺、肚腸一起被拉出來,這場麵看著無比的可怖,但在這些年受儘倭寇們騷擾的明軍們眼中,卻是一種分外的揚眉吐氣!
駙馬爺賜下的陣法果然有用!
沐帥力排眾議,推行的鴛鴦陣竟然是倭寇剋星!
誰能料到,不久前對上倭寇時,大明官軍還在吃悶虧。
轉眼之間,竟然可以憑藉這麼一丁點人馬,將倭寇殺得血流如注,而且大家竟然還冇有一絲一毫的損傷。
此時此刻,接連破除了倭寇兩次正麵衝鋒後,官軍們的士氣瞬間暴漲!
一股想要他打落水狗,為死去同伴和親人報仇的血氣,瞬間拔地而起!彆看隻有三四百明軍士卒,這一刻的他們紅著雙目,簡直如同吃人的怪獸!看到倭寇們的同時,嘴裡流著哈喇子,在這一刻完完全全將他們當成了獵物!
冇有畏懼,隻有興奮!
十足的興奮!
戰爭在這一刻都不再是負麵的了,反倒變成了明軍們的一場獎勵!他此刻的他們,極度渴望得到這場獎勵!
這時候,接連兩連敗,就連倭寇們都懵了,彼此看著同伴們,眼神中陷入了迷茫。
為何攻守之勢轉變的這麼快?
上次來時,明軍們還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,這次再來,不過間隔了兩三個月,怎麼他們看自己的眼神都變了?
到底發生了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