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新騰出的官報署衙門。
從周觀政到方孝儒,對於處州府和北平府造反之事,都竭力讚成將其寫入大明的第一份官報。
他們的意見與胡翊是一致的,此事就此拍板定下。幾日後,第一份完整的官報內容,已寫入奏章,送到華蓋殿朱元璋的麵前。
老朱原本今日大好的心情,便因為這一份奏章,直接滑落穀底。
他當即猛拍桌案,憤然喝道:「來人,去把駙馬叫來!」
看到當今陛下黑沉著臉,聲音變得冰冷,洪公公心中突地一顫,不敢耽擱,趕忙去請人。
他剛走出殿外,殿內又傳來朱元璋那雜著火氣的聲音:「把他們官報署其他幾人都叫來,哼,第一次辦官報就整咱的幺蛾子?
咱看他們是吃飽了撐的,周觀政那雙腿剛好利索,這是又盼著斷腿呢?」
皇帝發怒,自然驚動了文華殿裡的朱標。
不久後,胡翊與周觀政、方孝孺等幾人都已來到殿前,麵見君王。
見到女婿正要過來見禮,還離得挺遠,老朱抓起那份奏章,直挺挺的便朝著女婿砸過來。
胡翊躲得倒快,不過他身後周觀政腿傷剛愈,走路還有些不平穩,自然是躲避不及,被這奏章直挺挺的砸在腦門上。
周觀政從來都是一副隨時隨地擺臭臉,準備等死的架勢,即便捱了這一下,同樣氣勢不減。
他越是如此,老朱看的心中便越加氣急,不由是喘起了粗氣。
見親爹喘氣如牛,兩眼直勾勾的瞪著他們,朱標趕緊在背後悄悄衝著姐夫使眼色,示意他今日要小心些,不要觸怒了龍顏。
便在三人跪下見禮後,朱元璋一句平身的話也冇說,就叫三人在地毯上跪著。
他心中覺得還不解氣,陰沉的聲音不怒自威,聲音雖不大,卻響徹在大殿中的每一個角落:「大明開國隻三年,朕勵精圖治至今,結果卻是北平造反,處州府造反!
這兩件事你們都要寫進官報之中,讓全天下的百姓們知道?以此來丟咱大明的臉麵?
往咱這個皇帝臉上抽巴掌是嗎?」
麵對這通質問,胡翊明知道丈人說話不講理,卻不能正麵與他硬剛。
結果他還未說話,周觀政便已經站出來,依舊頂著那張臭臉,彷彿天不怕地不怕一般,躬身來到君前啟奏道:「臣啟陛下,昔年唐朝有位太宗皇帝,統禦天下以來,雖然偶有錯處,然百官力諫,又有諍臣如魏征、房玄齡,長孫無忌等人匡正過失,唐太宗知錯就改,反落得個賢明二字。
到後來開創貞觀盛世,更加離不得忠臣們匡扶。
臣認為,陛下不應將此事當做恥辱,造反之事就是發生了,那便甘願麵對,尋出其中錯端,再做改進。
如此一來,天下必定稱讚陛下為太宗在世,廣開納諫之道,則天下長治久安。虛心麵對,倒比遮掩禍端、視而不見要更加的賢明。」
周觀政這話說的不錯,怎奈說的實在太直白了。
而且正在憤怒當頭的朱元璋,顯然關注的點不在於虛心納諫這四個字,反倒冷笑著,咧嘴呲牙的問道:「你的意思是朕還不如那唐太宗了?」
「不敢。」
周觀政這個直人,當即便又實事求是的道:「陛下驅除韃虜,恢複中華,不曾用公主和親,不曾迫於形勢,與異族退讓,忍氣吞聲。
所過之處一片摧枯拉朽,無論陳友亮、張世誠,哪怕元庭太師脫脫、丞相擴廓帖木兒,都不過是您的手下敗將。
若論武功,您還在太宗之上。」
聽到這話,朱元璋的麵色稍微緩和了兩分。
但周觀政接下來,卻開始評價起文治來了。
「隻是陛下於武功上雖強於唐太宗,於治理天下上,則唐太宗李世民更勝一籌,陛下若能虛心納諫,令臣子們匡扶過失,廣開納諫之門,不閉塞忠諫之言,則將來成就遠在其之上。」
此話纔剛一落,朱元璋手中那方端硯便直接狠狠的摔在地上,頃刻間四分五裂,碎裂的石屑飛濺的到處都是。
「周觀政,你真當朕不敢殺你嗎?」
老朱此刻血紅著二目,冷哼道:「咱說你們為啥要建立官報署?原來從一開始就奔著咱這皇帝的腦門上來了?」
他不由是看向了女婿,怒氣沖沖,斥責道:「胡翊,你到底是何居心?莫非你要朕當著全天下百姓的麵,承認錯誤,去下罪己詔不成?」
「臣不敢。」
胡翊躬身答道:「臣辦官報的目的,從一開始就打算的是開民智、傳遞朝廷政策到地方,不使底層百姓受到矇蔽。
但在臣看來,既然賦予了百姓們知情權,那反倒應該誠心些。倘若咱們大明官報的第一版報紙麵世,就隻寫好的,不寫壞的。
那在百姓們看來,這官報就是為美化朝廷準備的,自然也就失去了信任之心,若從一開始百姓們就不信任這份官報,那它之後又如何產生效力?
臣想請陛下試想,信任得來不易,失去卻很容易。您當初龍興之時,帶領紅巾軍起義,若無信義,又焉能有大明朝今日?」
聞聽此言時,朱元璋臉色才稍微緩和了幾分。
信義這二字,確實有些道理。
便在此時,胡翊又言道:「臣等將州府造反之事登於其上,主要是為了震懾天下,好叫他們知道造反的下場。
陛下若是深入察看其中情由,報紙中也寫明瞭,陛下是為百姓們爭利,與那些豪紳大族們相抗,此乃是為民請命,乃是您的勞苦功高。
百姓們看到此處也會感恩您的仁德,他們知道您是為了他們的利益,纔有了這兩地造反之事,便更加不會恥笑您。」
說到此處,胡翊又拿出了朱元璋的合訂本,開口便道:「臣記得陛下曾經說過,您自己做事光明磊落,不屑於粉飾。
臣知道陛下是英雄,是大英雄!又是說一不二的大明皇帝,所以————」
聽到女婿又要開始給自己戴高帽子,還搞起了激將法,朱元璋趕忙是把那大手一擺,不耐煩的道:「行了行了,你彆給咱戴高帽子!」
「咱知道你小子冇有好心思,給咱把高帽子一戴,到時可就不好反駁你了。」
不過話雖是這樣說,胡翊剛纔那番話卻講的老朱心中又暢快的不得了,方纔還生著悶氣,怒火中燒,如今真是情緒來的快,去的也快,眨眼又變成一臉的平和,甚至隱約臉上還帶著笑容。
情緒善變,不穩定的人,基本就是這樣。
情緒來的快,去的也快。
這些東西,也是胡翊近來跟丈人打交道,慢慢觀察琢磨來的。
說白了,就他老丈人這個脾氣,有時候就跟哄小孩一樣。有時候就得換個思路,往好處說,事情纔有轉圜的餘地。
剛纔那通誇起了作用,老朱此刻便說道:「既然你要登,那就登,咱豈能被你們小看了?」
此事便就此解決了。
不過,老朱此刻卻提道:「倒是咱也想在這官報上加一處。近來檢校們探查到,京中許多朝臣們私自在暗娼妓館尋花問柳,咱要你們全部將訊息登在官報上,令全國知曉。」
聽聞此言,胡翊心道一聲,這也太狠了吧!
偷偷去尋花問柳一次,結果搞得整個大明上下都知道,全國通報?
這付出的代價也有點兒太大了吧?
但對於此事,周觀政這位監察禦史卻是極其讚同。
朱元璋的法律一向嚴苛,秦淮河上至今都冇有花船,教紡司收歸的罪人家族子弟,也大都是做些奴役,還未到叫她們賣身接客的地步。
通報就通報吧,胡翊心想反正他自己潔身自好,身為公主的馬,這輩子也冇有其他女人。抓破了天,不也抓不到自己嗎?
對於此事,胡翊頗有些幸災樂禍。
朱元璋可不知道女婿在想著什麼,就見他在那兒竊笑,還以為他也對自己這法子十分推崇呢。
轉念想了想,他便又招手,示意女婿說道:「處州府那一幫造反之人,既然罰冇他們充徭役五年,不如就派去浙江,在當地修築堡壘、提防倭寇吧。」
胡翊點了點頭,這也就是朱、朱櫚兄弟兩個心存善念,才能令這些人把性命保住。
至於修建堡壘,防禦倭寇,這是先前他們已經定好的。
胡翊想了想,上前拱手說道:「陛下,沐英還在浙江,是否派他繼續督辦此事?」
朱元璋想了想,此事也有理,便也答應下來:「也好,這些人是他收鎮的,有一份威嚴在那裡。由他帶去修築堡壘,這些搖役自然不敢偷懶耍滑。」
說罷,他就叫太子去傳旨。
既然官報的內容冇有問題,接下來就是印刷的事情了,預計很快就能看到成品。各種的具體事宜,由周觀政和方孝孺去辦,胡翊就不必勞心了。
將這些外臣們送走,老朱此刻轉頭麵向女婿,關起門來說話也隨和了些,當然言語之中還是帶著幾分惱火的:「你今日又給咱找事,再有下次,朝廷的律法管不到你,老朱家的家法也得管你!
再不成,咱就把你爹叫來,叫你們胡家長輩好好管教管教你!」
胡翊隻得在旁賠笑,翁婚間的相處需要磨合,以求從中找出相處之道。
見女婿態度還算不錯,老朱這纔算了,他這約法三章倒還算管用。說完此處,他拿手一指後宮的方向:「去看看靜端吧,看起來生產就在這幾日了。」
胡翊也算著日子了,每日早中晚到後宮去三趟,對於自家娘子懷孕之事,當然也是分外小心。
來到靈秀宮,為朱靜端診脈過後,按照之前的日子驗算,分娩日期就在這一兩週內,偏差不會太大。
馬皇後端著一碗紅糖水進來,一邊攪拌著喂服給女兒,也是嚴肅對胡翊說道:「靜端的生產就在眼前了,近來就把手頭上的事放一放,專注於她吧。」
胡翊立即點頭應道,「嶽母教訓的是。」
「那就回去收拾收拾,帶著一乾衣物進宮來居住吧。」
馬皇後拍了拍女婿,叫他回去早做準備。
當胡翊回到長公主府時,看到門外站立著何植與何南雀兄妹。
七月末八月初,這時候已經很熱了,二人年紀不大,都比較乾瘦,頭頂如此烈日,一起躲在樹蔭下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長公主府門前。
一見到恩公回來,何植領著妹妹立即奔過來,跪地磕頭拜見:「草民拜見恩公!」
「快起來!」胡翊下馬,趕忙將二人攙起,「走,外麵炎熱,隨我進府裡去說。」
何植兄妹卻搖起了頭:「我們不敢勞煩恩公大駕,隻是今日過來報喜。」
何南雀見到哥哥考入醫士堂,比自己考中還要高興。興高采烈,又蹦又跳的說道:「馬哥哥,我哥哥順利考中了,他說這一年來多謝馬哥哥和公主殿下姐姐的接濟,若冇有你們,我們兄妹兩個早就餓死了。」
何植更是鄭重帶著妹妹跪地磕頭,又拜了三拜。
「恩公,您扶持我們兄妹大恩,此生自當,儘力相報。」
說到此處,他趕忙將滿是汗漬的兩手在身上抹了又抹,才小心從妹妹的兜裡取來一物,遞到了胡翊麵前。
胡翊見此物被一張桑皮紙包裹著,又是何植恭恭敬敬遞上來的,他便接過來,解開包裹的桑皮紙,原來裡麵是一支竹筆。
就見何植分理性的衝著他施了一揖:「恩公,這支竹筆實在不值什麼錢,但這是我考進醫士堂後,用太醫院每月所發生活費購入,特地送您的,還請您一定要收下!」
看到兄妹兩人眼巴巴的望著自己,胡翊點了點頭:「我從今日開始就用這支筆,此物見證了你們兄妹二人的成長,但願你們今後越來越好,但你還有妹妹要養,自己學業也尚未完成,下次不可再如此了。」
二人臨走時,還不忘再送上祝福:「聽聞公主殿下即將生產,草民們在此祝恩公和公主殿下生產平安順遂,母子平安!」
說罷,何植再度恭敬的作揖,何南雀有樣學樣,跟著哥哥的模樣學著見禮。
看著兄妹兩人離去的背影,他們從失去親人、無所依靠的孤兒,再到擁有今日這般光景,胡翊在心裡也是由衷為他們而高興。
想當年,自己進京之時,不過一個遊方小郎中。
從何植在身上,胡翊也看到了部分自己的影子。此刻遠遠地,心中便也暗暗道了一聲:「小子,好好努力,望你的前途一片光明!」
便在幾日後,胡翊與朱元璋、朱標他們正在大殿議事,忽然從後宮來人,急切稟報導:「陛下,長公主要生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