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堂大明醫聖,能連藥物過量的事都不懂嗎?
朱元璋目光先朝那老醫師掃去,眼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,隨即轉落女婿身上。
隻見胡翊指尖翻飛,正全神貫注地處理傷口,連額角沁出的細汗都顧不上擦,一刻也不停歇,這般專注模樣,讓朱元璋心底的天平悄悄傾斜,顯然還是更信女婿幾分。
施術時刻,胡翊的注意力全都在範母身上。
眼前範母的傷勢觸目驚心,老人被烈火燎過的傷口上,大小水泡密密匝匝鼓著,有的已破裂流膿,露出底下翻卷變形的皮肉,猙獰得讓人不敢細看。
一個本該慈眉善目的老人,此刻卻帶著這樣可怖的糜爛傷口,那衝擊力,竟與柔弱孩童捱了一刀般令人心悸。
胡翊接過崔醫士遞來的酒精,用自製的棉簽沾上少量,開始給範母的傷口消毒。
預防感染最好的辦法,便是用酒精消毒。
但酒精刺激性太強,不能直接作用在潰爛的傷口上,這樣會使皮肉裡麵新生的肉芽受損,耽誤傷口癒合。
因此,這些酒精就需要塗抹在一些相對完整的表皮上,以此完成消毒操作。
胡翊專注著手裡的事,在一片潰爛、起泡還流著黃水的麵板上尋找未曾破損之地,就如同在泥地裡麵撿石頭一般不易。
他每次用棉簽蘸酒精,塗抹下去的那一瞬,老醫師在身後遠遠地立著,都立即去看範母的表情。
但預想中痛的呲牙咧嘴的情況,並未發生。
範母像是慢性中毒昏迷,又像是熟睡著了一樣,臉上還難得的帶著幾分安詳,好似並未感受到痛苦一樣。
她就任由這些劇烈的酒精蟄疼著麵板,在瘡傷之間一次次地完成了清理。
老醫師在後麵看的嘖嘖稱奇,心中大呼一聲奇怪,更是盯著這位年輕的胡駙馬爺,望著他的手法目不轉睛。
神了!
還真彆說,就是神了!
老醫師心中暗自猜想,範母如此平和,冇有承受酒精之痛,剛纔馬爺配的藥到底能達到何等的麻醉效果?
竟能如此強效?
莫非,這古麻沸散的方劑,還真被他還原出來了不成嗎?
正在他思想入神之際,胡翊已經完成了消毒,反倒將一旁的用酒精擦拭過的銀刀又取出來。
老人身上那些燒傷的水泡,小些的如同黃豆,大顆的如拇指一般,最開始被燒傷時候每一顆水泡都脹鼓鼓的,看著十分害怕。
如今已然萎靡下去,但水泡表麵的麵板變皺之後,卻給切割帶來了難度。
問題是,要想治療燒傷,必須切開裡麵的水泡,放出黃水敷藥不可。
到這裡,就看出銀刀的厲害了。
這銀刀最上麵的一個月牙倒鉤,被胡翊輕輕在皺起的麵板邊緣一割,就開了一個小口。
崔太醫立即遞過一塊棉花過去,胡翊用鑷子夾著棉花堵在切開的小口上,然後輕輕按壓,將挑開的水泡裡麵的黃水全部擠出來,均都被棉花吸附掉。
他示範了兩次,趙太醫立即便過來配合,二人彼此間忙碌開來,一個泡接一個泡的挑,花了小半個時辰,這才把範母身上的黃水都吸附掉。
此刻傷口都已經挑開,不能再用酒精去擦拭,這隻會起到反效果。
胡翊隻能用煮軟的麻布,蘸艾草水擦拭消毒,然後令兩名太醫將過篩的石膏粉取來,按照三兩煆石膏粉 一兩黃連粉的比例,調和出抑菌藥,給範母的身體整個輕輕塗了一層。
等到藥粉將整個創麵都已塗抹過後,胡翊叫人在石膏粉的表麵上,用噴壺噴了一層酒精。
這噴壺也是按照他的構想,特殊燒製出來的,之所以要用煆石膏粉塗一遍傷口,一來是要令傷口快速乾燥。
再一個,有了這層石膏粉在表麵遮擋,再噴上酒精,令其慢慢滲入進麵板,則既可以完成消毒,減少細菌感染風險。
又不至於刺激到瘡口,也算是胡翊搞出來的另一種「緩釋療法」吧。
當這些都做完之後,再用透氣的麻布包紮固定傷口。
大概過了小半個時辰,差不多酒精的疼痛刺激已經過了最猛烈的時候,胡翊將一枚早已準備好的解毒丸給範母喂下,來解曼陀羅花的毒。
而後,這所有的治療過程纔算是結束了。
「每日一早一晚,解開老夫人身上紗布,對著石膏噴灑一層酒精在其上,不要忘記了。」
胡翊囑咐了兩位女眷,又將需要注意的細節跟她們額外講述一遍。
之後,便又用金銀花、蒲公英、連翹等藥開了一副清熱解毒方,令人下去煎藥。
這藥就是為瞭解熱解表,防止熱毒內攻,導致臟腑受損,危急生命。
當把這一切都做完之後,胡翊總算長出了一口氣,開始擦拭額頭上的汗水——
老醫師這時才迎上來,小心翼翼地詢問道:「駙馬爺,可否容老朽上來看看?」
「老先生請便。」
胡翊側身為老醫師讓出一條道來。
這老醫師來到範母麵前,坐在床邊,先以右手食指、中指去探範母的鼻息。
見呼吸雖然微弱,但與先前冇有多少差彆,看起來曼陀羅花中毒並冇有影響到她的呼吸麻痹。
老醫師看得直咂嘴,心裡翻來覆去都是「奇怪」二字,心中覺得奇怪的同時,又翻開範母的眼皮,細觀其瞳孔。
若是曼陀羅中毒,瞳孔放大,眼神飄忽迷離,是能夠看出症狀來的。
此刻,範母的眼神確實有些飄忽,是中毒症狀,但瞳孔卻是正常的,這證明她確實中了毒,但毒性卻相當小,並不會對身體造成太大的損傷。
看到這裡,老醫師心中更是不解。
鑽研醫道幾十年,這般怪事若弄不明白,簡直如百爪撓心。
老醫師搓了搓手,終於是忍不住開口:「駙馬爺,老朽想跟您請教一個問題。」
本著知無不言的姿態,外加上對老醫師觀感頗好的份上,胡翊點了點頭:「請講。」
老醫師帶著一頭霧水,說出了自己的不解之處。
「老朽不才,先前見您改良後的麻沸散,比通用的麻沸散藥方還少了兩味藥,但似乎效果卻更好,不知這藥方配比的奧妙,難道這是馬爺您調配恢複的神醫華佗古方嗎?
還有您用煆石膏粉的目的,老朽還能猜想到幾分,就是不明白曼陀羅花毒性如此劇烈,您是如何做到將其毒性降低到如此程度,把控到如此精準的呢?」
老醫師其實心裡還有一句話冇有說呢,胡翊用曼陀羅花的手法,真好似懸崖上麵走鋼絲,險之又險。
如此膽大的救治病人,其中風險是極大的,他就冇想過後果嗎?
當然了,這些話隻能爛在肚子裡,說出來那就是不敬了。
至於胡翊,其實並不覺得自己這一次行事的風險大。
他這纔對老醫師說出了自己的用意。
「老先生,其實你誤會了,我用曼陀羅花新增的那幾味藥,不但不是麻沸散,反倒算是個弱化了藥性的麻醉藥方,麻醉效果其實比一般通用的藥方更次。」
「什麼?」
老醫師聞聽此言,大為驚奇,不由是瞪大了兩眼:「可您的麻醉效果明明更好,範老夫人在擦拭酒精神藥之際,麵容依舊祥和,想來連半點疼痛都感覺不到,這神效豈不是與您所說的弱化藥效相反嗎?」
「不然。」
胡翊又耐心為其解釋起來:「取黃酒浸泡曼陀羅花,此為第一次減弱其藥性和毒性。
再以生草烏、川穹、當歸和白芷調和,看似還有一多半是麻沸散的藥方,實際上換上這幾味藥,卻在暗中又中和了幾分曼陀羅花的毒性,再以水蒸之法進一步降低藥效之後,毒氣也就被蒸發掉了。
如此所剩的曼陀羅花,毒性低微,可以達到令人意識渙散,但又不至於影響呼吸,就不會導致性命之危。
所以,這方子頂多隻能算半服麻沸散,麻醉的效果都是其次,主要的止痛之法,靠的是病人意識陷入昏迷,嚴格來說其實這也並不能算作麻醉,而是一種中毒療法。」
胡翊這一番細心解釋,不僅老醫師和他兒子開了眼界,就連一邊的崔太醫、
趙太醫也跟著開了眼界。
朱元璋雖然聽不懂多少藥理上的東西,但對於女婿所說的其中門道,大概能明白十之二三,亦能從中感受到用藥一道之高深。
即便是他,看了一眼這位行醫用藥四五十年的老醫師,又打量了一番女婿和其他兩位禦醫,都能從中嘗試總結出一些東西出來。
暗撚著鬍鬚,老朱不由是思索起來,「看起來,行醫用藥拚的也不是資曆,還得是腦子靈光才行啊!」
解釋完了這裡的事,胡翊才發現朱元璋早已在屋裡了,他一轉過身去,那旁常遇春跟湯和都在衝著他發笑。
這二人望著他,頗有一種看彆人家小孩一般的歡喜,越看越喜歡,又不免同時在心中暗歎,怎麼自家就出不了一位像胡翊這般優秀的孩子呢?
在常遇春身後,朱和朱跳起來跟姐夫打招呼,一邊揮手致意。
常遇春長的是人高馬大,站在他們麵前就如同一堵牆似的,把朱跟朱都遮擋的冇影兒了。
見他們幾位都來了,胡翊這才上前去挨著見禮打招呼。
朱元璋心中高興極了,直接免了女婿的禮,開口笑著問道:「範老夫人咋樣了?」
胡翊據實直言,「今日做的都不是什麼難事,唯有範老夫人度過感染危險,纔算性命無虞。」
崔太醫、老醫師他們心中都在暗暗驚訝。
爺!
您今日露的這一手,我們連想都想不來,就這還說冇什麼難度呢?
他們一時間也分不清楚了,駙馬爺這到底是在自謙,還是他當真認為這事兒就冇什麼難度呢?
實際上,對胡翊來說這事兒真冇多少難度啊,還真不是他故意顯擺的。
處置完了範母的傷勢,還有範常夫人那邊要管。
範妻身強力壯,其實更加易救的多,隻是卻心灰意冷,接連遭受打擊,現在是她自己不想活了。
胡翊還是上去先做心理疏導。
這事兒是有難度的,老醫師他們這兩日勸說了好幾次,都冇有效果。
他們走過的路比胡翊吃過的鹽都多,這都勸不好,難道胡翊還能有什麼妙法嗎?
胡翊勸人的法子,其實也簡單。
他來到範妻麵前時,這女子兩眼空洞的盯著天花板,就那麼癡呆的望著,連眼睛都不眨,從她臉上根本看不見任何生氣。
胡翊上來便開口說道:「我知道你的一對兒女,年紀輕輕就做了孤魂野鬼,這樣的孩子其實最難有來生,聽說死後會進入陰間的枉死城,永世不得超生。」
此話一出,範妻偏過頭來看他,眼中一瞬間就有了淚花。
胡翊繼續說道:「你若是活過來,在家中立一座小廟,每日多給兩個孩子念幾遍經書,好好超度他們的話,這樣來世才能托生個好人家,說不定他們還會等你們兩個做父母的,來世繼續做你的孩子。
如此一來,豈不比躺在床上等死,將來眼睜睜看著孩子永世不得超生更強些?
」
這番話可算是說到範妻的心裡去了,又是令她眼前一亮。
胡翊最後說道:「至於你的這張臉,雖然毀了容,但我有辦法回春,最多是臉上可能會留下一點淺淺的細痕,但容貌至少可以恢複八到九成,你可以放心。
隻要你願意接受醫治,我會努力嘗試將你救活,你在世上還有一個兒子在,總也不能看著逝去的那對兒女,孤零零的在陰間枉死城做孤魂野鬼吧?」
果然,對於這樣一個喪失求生之誌的母親來說,喚醒她的母愛,纔是最真實有效的辦法。
作為一個現代人,胡翊其實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,但如果用這些說法來行善事,他還是不排斥的。
範妻疼的躺在那裡動彈不得,但她看著胡翊,激動的腦袋直晃,眼中一下就多了求生的**。
大家一看,胡翊三兩句話就把人求生的意誌給喚醒了,當真就是如此神奇!
這一幕在朱和朱看來,更是驚為天人一般!
姐夫幾句話就能令範妻像變了個人似的,這一手就跟給人施了咒似的,當真是厲害!
他到底怎麼做到的?
便在所有人都為之驚奇之時,朱元璋悄悄拉著女婿過去,私底下開口問道:「這可是一個被大火毀掉容貌的女子啊,你說你能妙手回春,連容貌都能恢複到最初的八到九成?」
朱元璋不由是疑惑地問他道:「你這謊話撒的,將來怎麼好收場啊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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