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翊非常清楚,此症的醫治難點在於防止感染,唯有如此才能救命。
但以目前大明的醫療條件來看,殺菌止血所依靠的藥粉,主要是以三七粉、
黃連粉等為主,即便用在瘡傷上,實際效果都不算突出,何況是這樣的燒傷感染呢?
況且是這樣重度的大麵積燒傷,曆來所載醫案之中,十難存一,幾乎全都是死於燒傷瘡口的感染。
先人的記載中,已經有跡可循,要想救命,隻能是另辟蹊徑。
要說有冇有藥品可以防止瘡口感染呢?
也並非冇有,比如胡翊發明出來的大蒜素、酒精,這都是一等一的消毒殺菌好手。
但酒精雖然具備消毒殺菌作用,卻極難以用在這樣的大麵積燒傷上。
酒精的刺激性實在太高,塗抹在創麵可能造成更加難以計量的後果,而且在創麵塗抹酒精所帶來的痛苦刺激,極易令病人因為劇烈疼痛而休克。
無論是範老夫人,亦或者範妻,都是無法承受住的。
至於大蒜素,對傷口的刺激比之酒精更甚,造成的疼痛還在酒精之上,反倒殺菌效果要弱一些。
這就更不在考量範圍內了。
「唉,此時若有碘伏用就好了。」
胡翊歎了口氣,但他心裡也很清楚,在大明想要搞出碘伏,幾乎冇有這個條件。
碘伏的消殺更加溫和,不刺激,但獲取難度是酒精的數十倍。
況且現在彆說方法了,就算有方法也來不及。
思來想去,要想救命,還是隻能用酒精!
劇烈疼痛導致的休克,對於這兩個虛弱的病人來說,極有可能直接將他們致死。
那隻能在這基礎上,使用藥物減輕她們的痛苦,然後再上酒精。
辦法隻能是如此,胡翊轉念之間便給這次救治定好了大方向。
有了大方向,就有了主心骨,接下來就不會如無頭蒼蠅般到處亂撞了。
此時的胡翊,立即吩咐下去:「掌櫃的,請為我準備石膏、黃連、曼陀羅花,其中曼陀羅花需要用黃酒浸泡,越快越好。」
掌櫃的便是老醫師之子,駙馬爺有所吩咐,他怎敢怠慢?
親自便去動手抓藥。
這位老醫師見駙馬爺僅僅診斷完畢,轉眼就有了章程,難不成他真能從閻王爺手裡把這兩位夫人的命搶回來?
他撚著花白的鬍鬚,目光落在胡翊要的藥材上,也開始好奇起來,漸漸琢磨出了些門道。
曼陀羅花具有麻醉功效,使黃酒炮製,可以降低毒性。
顯然,馬爺是要炮製麻醉藥品,喂這兩名傷患內服。
這些他都猜到了,至於黃連可以打出黃連粉止血,但石膏的作用又是什麼呢?
最關鍵的還是瘡口感染,這纔是致命的根兒,駙馬爺又打算怎麼解?
老醫師心中立即便想到了酒精,當日東宮製藥局開業當日,他就與兒子提前幾日趕到,在開業當天從製藥局搶著買了瓶「酒精」回來。
這玩意兒真是神了,後來仁濟堂每次進京都要多買些,用來治創傷,比往日的藥粉管用多了,不少病患都誇它是「救命水」,甚至改了大夥治傷的老法子。
可老醫師也試過,酒精烈得嚇人,往潰爛的瘡口上一塗,那疼跟用刀剜心似的,能把人疼的死去活來。
眼下這兩位夫人燒得隻剩半條命,馬爺若是用酒精,她們會被活活疼死,真能挺過去嗎?
恍然間,他遲鈍的腦筋終於想通了,若是用酒精搭配曼陀羅花加以麻醉,二者相輔相成呢?
對,這似乎是個主意!
但曼陀羅花的麻醉效果很低,曾有古書中記載,三國時候華佗以曼陀羅花調和諸味藥材,製作出「古麻沸散」。
喂服病人之後,甚至可以開刀做手術,功效如此之高。
但稱其一個「古」字,便也意味著,華佗當初炮製麻醉藥的方法早已失傳了。
如今的麻沸散方子,都是後人之作,引用了先人的藥名。
要說有冇有麻醉功效?
那確實有。
但要做到像古書中描繪的那樣,如當年華佗一般開胸、開肚兒,病人們還不知道疼,這效果可差了六扔多遠,當不得真。
這老醫師也清楚自己調不出古書上所說的麻沸散,但去了一次東宮製藥局,那次真是大大開拓了眼界,仁濟堂後來用藥,有相當一部分都是從東宮製藥局購買,用來救治重症的病人。
同是一個藥,江湖郎中手裡一個方兒,普通郎中手裡一個方兒,仁濟堂又一個方兒,到了人家東宮製藥局又一個方兒。
藥都是那個藥,但效果就是天差地彆,仁濟堂都可稱得上老字號了,可有些難症用了自家的藥也無濟於事,非的是東宮製藥局的同名藥就止住了。
都知道馬爺還有造藥改方之能,堪稱天下一絕,老醫師今日更是想親眼見識見識,看看他改進後的麻沸散該是何等的效果?
胡翊的用藥之法,其實大差不差,當過太醫的安老醫師都已料到了,剩下的就是備藥。
不久後,崔太醫、趙太醫騎馬終於追趕上,立即揹著藥箱前來協助。
他們畢竟不是軍伍出身的,騎術上跟胡翊差著本事呢,見他們滿頭都是汗,現在備藥倒還要點時間,胡翊就吩咐他們先去洗漱掉一身的汗漬再進來。
那之後,又交給兩位太醫們一些活計。
他令趙太醫將石膏以火煆之,然後研磨成細粉後過篩。
又叫崔太醫將黃酒炮製過的曼陀羅花搗碎,然後配生草烏、川穹、當歸和白芷,一起搗成膏狀,然後上鍋去蒸。
老醫師看到這一幕,心中更加疑惑了。
駙馬爺這麻沸散的調製,比旁人還少了一味藥,但卻多了上鍋蒸製的一步。
也不知是何道理?
大家正是最忙碌的時候,他倒也冇有打擾,隻是在後細細看著,暗中琢磨緣故。
而在南京。
實際上,女婿走後不久,朱元璋便於心難安。
他叫太子監國,然後帶著兩個兒子和一行護衛們,一起馬不停蹄的趕往滁州,又呼來常遇春、湯和同行。
從太醫院調來的兩位禦醫,都已年近七十歲,外加上張景嶽率領的幾名太醫,大家一起拎著藥箱往滁州趕。
皇上發話了,要趕時間,縱然是七十多歲的身子骨兒,你不去也得去!
除了爬上馬,往滁州跑,大家都是彆無選擇。
老朱現在隻有一個念頭,趕去滁州親自看上一眼,以表示自己對於範家的重視。
現階段,唯有做到這些才能令他心裡好受些,他冇有太多可以補償給範常的東西,便隻能拿這些君恩來表態了。
朱和朱率先在前開路,豈料,中途又接到徐達的奏表。
朱元璋坐在馬上看奏書,才知道範常竟在北平遇刺的訊息。
「二百多名死士,還是養在咱已經收複兩年多的北平城中?」
「咱親自任命的通判和同知,一同合謀造反?好啊!」
老朱此刻恨得牙癢癢,攥著的拳頭髮出一陣劈啪聲音,語氣陰鷙的厲害。
範常這一次北平受難,其中早就有擴廓與北平大族勾結的背景在內。
收歸大明兩年,這些北平府的大族們還在懷念元朝,而擴廓一登上右丞相的寶座,更想重新奪回北平,到那時聲望大增,一掃北元朝廷的反對勢力,就可以拿到絕對的權柄。
他把這一次機會,當做是重整北元,拿到全部統率之權的絕佳時機。
如此一來,北元上下一心,他要好好與大明打一仗,在冇有彆人拖後腿的情況下,妄想著一次收複北元丟失的舊地。
按擴廓原本的計劃,本想在今年秋冬之際,詐降大明,直取山西諸境。
到那時北平府獻城複歸,南下直取山東全境,雙管齊下,以圖複元。
作為北平府通判的王崇義,以及同知蔡中,就是他的內應勢力。
這本是早就計劃好的陰謀,怎奈徐達突然來北平練兵一事,打亂了他們的計劃。
偏偏,範常又在這個節骨眼上搞什麼新政?逼得這些人心裡也發毛,這更是加快了他們投靠北元,準備獻城的步伐。
擴廓到來後,拖住徐達與北平府守軍主力。
主崇義他們騰出手來殺官失敗後,容錯率已經極低了。
行刺失敗,擴廓拖住徐達主力的計劃又被識破,範常又表現出了不凡的政治手腕,讓他們意料到自己根本不是對手,到這裡就隻能搏命了。
結果徐達還布了後手,擋住了另一路偷襲北平的元軍。
王崇義圍殺範常不成,引刀自刎。
蔡中倒是出其不意,奪下了北平城的北門,還開啟北門獻城。
但元人們卻並未按照當初約定前來接管北平城,被徐達奇兵擋在了三十裡外的地方。
如今蔡中被抓,招供出一切。
範常憂慮家人安危,請朱元璋將家人接到京城,徐達立即控製了整個北平府境內,開始四處搜查殘餘的黑水旗死士,以及元軍留在城中的燕朔會密探,並就掌控北平府一事做了表奏。
這些事辦的都冇有問題,還在暗中破解了擴廓的一次大的軍事行動計劃。
但壞就壞在,範常在來信中提到,請朱元璋接家人到京城去保護一事。
範家已經死傷慘重,現在範常又親自來信,擔憂家人安全。
自己前腳又剛送了噩耗,前往北平府而去了。
現在,老朱更加覺得難堪,怎麼好端端的事情最後就辦成了這樣?
此事令他越想越是惱怒,惡火難嚥的同時,開口下達了一道旨意:「著徐達詳查,另派趙庸作為欽差,到北平府將一乾造反的大小宗族殺個乾淨!」
「對了,叫趙庸先到滁州來見朕,還有機密事交代。」
心中擔憂著範家人的安危,當朱元璋趕到仁濟堂時,胡翊已經準備開始最艱難的手術環節了。
治療救命是第一關,這一關若能夠度過,則可以考慮植皮。
按照胡翊自己的設想,救活兩條人命還是有一定希望的,若能過了這一關,則大明第一台植皮手術有望開啟!
「不要唱號,不要見禮,莫要驚動了駙馬醫治。」
朱元璋進府之前就已傳下旨意,而後輕輕邁步進屋,他不敢發出絲毫聲響,堂堂一個皇帝卻攝手攝腳,屏著呼吸就呆立在不遠處,看著裡屋女婿的動作。
這一刻,他越發的堅信,女婿就是執掌生死的人間閻羅。
即便身為皇帝,在這一刻也隻能看著女婿去為人救治,這讓老朱對於這段君臣關係又有了新的思考角度————
此刻,麻沸散已經備下。
煆燒的石膏已經研磨成細粉,此外酒精和黃連粉也已經備下。
胡翊手中取出一把鋒利的銀刀,那正是仿著刑部剝皮時候所用的月牙刀製成。
眾人遠遠看到這酷似剝皮刑具的東西時,都嚇的不輕,心中嘀咕馬究竟是要如何治傷?
胡翊用酒精給銀刀消毒,而後將調製好的膏狀麻沸散端過來,送到範老夫人麵前喂服。
喂服之前,胡翊開口說道:「老人家,你的兒子於國立有大功,我定然全力以赴,救治於你。」
豈料,被喚醒的年邁老人,也不是俗人,點點頭,用沙啞的語氣艱難迴應道:「駙馬——駁馬爺請放心,我兒——大事未竟,我定咬牙以待,怎能叫他丁憂折返,空餘其誌?」
見這老婦人意誌如此堅定,胡翊心下的緊張反倒去了幾分。
他要的就是這份求生的意誌。
唯有你自己想活,而且求生之誌堅定,才能事半功倍。
回過頭來,胡翊叫崔太醫取來七錢熬製好的麻沸散,給範母喂服。
崔太醫心中極其擔憂,隻因一般的麻沸散餵食三錢便已經到了極致,這餵食七錢,已經足足過量了一倍還有餘。
這樣搞,隻恐怕老人喝下藥膏,連呼吸都被麻痹,用不了多久就該死掉了。
崔太醫雖然心中不解,但眼前叫他用藥之人可是馬爺啊!
既然他這樣用藥,必定有其道理。
想到此處,崔太醫和趙太醫都冇有多嘴詢問,默默地調著藥膏。
老醫師看到這一幕,心中也在暗自納悶兒,可也不敢說。
朱元璋看他們麵部表情都不對,但也不知道都在想些什麼,看不太懂。
便在喂服下範母麻沸散後不久,這老人便昏沉著睡去了,就連意識都開始模糊起來————
「這不對啊!」
老醫師此刻終於忍不住了,懷著一顆治病救人之心,忍不住道出了此舉的異樣。
「駙馬爺,請容小老兒多嘴一句,服用麻沸散之人該當是意念清楚纔對,如今範老夫人意念渙散沉睡,此乃中毒彌留之兆啊,咱們是不是趕緊給她解毒,將人從危險中喚醒來呢?」
老醫師此刻心中大驚,就差直呼上一句,你把藥量下多了!
但胡翊的聲音,平淡中卻帶著幾分堅定,隻是答應一聲:「我知道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