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8章 剛上任就動刀子,他徐達是乾什幺吃的?
數日後,一封密信送到南京,擺在朱元璋的禦案上。
書信是派去北平府的檢校們呈上來的,信封之上還有一絲深紅色的血跡,當看到那點醒目又刺眼的紅時,引發了朱元璋心中的不安。
他沉著臉拆開書信細看,原來範常進入北平府,在距離府城十裡外的地方,遭遇了一場圍殺。
依信中所說,圍殺範常這位新任知府大人的,足足有三四十名歹人,而且個個身手了得。
僅憑藉身旁那十餘名護衛,範常且戰且退,最後卻還是身受重傷————
書信看到這裡,才過了一半,朱元璋憤怒的一巴掌拍在龍案上,又將平日裡自己最喜歡的紫砂茶壺一巴掌掃出去,拍打在牆壁之上摔了個粉碎。
「這幫檢校是乾什幺吃的?」
「怎幺連這幺大個人都看不好!他們提前不知道設防嗎?」
洪公公嚇得趕緊去清掃碎片,將沾在牆上的茶葉掃下,又用隨帶的絲絹擦拭起打濕的地方。
大怒的老朱氣的吹鬍子瞪著眼,太子這纔將書信接過去接著往後讀,為其解釋道:「爹,信中所說,那些殺手紛紛裝扮成車伕與農人,檢校們冇有防備。
而且範大人遇刺之時,也有檢校就在附近保護,本來大家第一時間就要上前去解圍,但範常大人害怕打草驚蛇,用眼神和手勢屢次製止了他們出手。
自始至終,範大人都不許救援。
最後天色漸黑,範大人一行退到偏僻地,不知所蹤————」
「唉!」
朱元璋的雙拳,在這一刻緊緊攥在一起,胳膊上青筋直冒,攥的指節劈啪作響。
一想到範常如今生死不知,朱元璋心頭火起,卻又不免生出更多的愧疚。
對於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幕僚、老友,他現在心中不安,止不住的惋惜道:「範常跟在咱的手下,從來冇吃過這樣大的虧,這次卻因新政推行之事,生死不知,叫咱如何與他的家人交待?」
朱標趕忙解釋道:「範大人思慮長遠,真是一心為國啊!」
「進城之際,檢校們當然能保下他的性命,但檢校們一旦暴露,咱們的後手就冇有了。
範大人即便進了北平府城,冇有了檢校們便也成了瞎子,他就是不想功敗垂成,纔要甘願以身犯險,來保護檢校們隱蔽。
如今,隻能願蒼天將他護持,希望範大人一定要活下來!」
這句話,打消了朱元璋要重罰檢校們的心思。
他不覺是點了點頭,一招手道:「去把你姐夫叫來,連帶著劉基與陶安,都過來商議商議吧。」
當胡翊被從中書右省召入華蓋殿時,聽說範常的遭遇後,立即便吃了一驚!
這件事簡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!
北平府自從洪武元年八月被收複後,經過兩年多的治理,按說不應當如此混亂纔對啊。
何況,縱然是帶著新政任務的官員走馬上任,又豈會剛到地方,還未完成交接上任手續,就被行刺謀殺呢?
再怎幺樣,你也得是恭恭敬敬的迎進城去,搞事也要試探著來,暗暗的使絆子纔對吧?
哪有一上來就下死手的?
你們是真不怕皇帝動怒,給你們一鍋端了是吧?
其實,這些也是朱元璋和朱標他們不太理解的點。
但劉基對於眾人的這個疑問,則是給出了不同角度的看法。
「陛下,其實此事站在北平那些利益群體的思路上,並不難理解。」
「你說說看。」
「一來北平屬於幽雲十六州,脫離我華夏已有四百年,養成的風氣已與中原之地大不相同。
二來,那些人在元朝行事慣了,自從北平迴歸後設府,陛下又多以招撫為主,他們的傲氣冇有被打去。
陛下拿下南京一帶,至今已有近二十年,早已將這一帶治理的無比穩固,那北平收複僅僅兩年,那些人又在元朝跋扈慣了,自然做事更加大膽。
再者來說,攜帶新政任務的官員剛一到北平府就遇刺,且是直接往死裡殺,這就是一個極大的警告。
他們北平府的那一小撮人,就是要告訴咱們大明朝堂上的官員們,動他們利益者,去一個死一個,想以此法震懾百官,陛下今後再想派一個合適的人去北平主持新政,就很難了。」
還真是如此。
這一招看似無腦,直接暴露了北平府當地的凶狼與野蠻。
但同樣收效極佳。
彆的先不說,範常若死,要從這偌大的朝堂上再找一個人去推行新政,還能選誰呢?
朝堂上有能耐的人,誰願意直接前去送死?
恐怕就連派去調查命案的欽差,未到北平府地方上,心中便已經顫了三顫吧?
要真說朝中有哪個人有此手段,又不怕艱辛與生死?
胡翊絕對算一個。
但你敢把寶貝女婿派去北平搞新政嗎?
敢這樣做,女兒、妹子不得跟自己拚命?
這一刻,就連朱元璋都有些暴躁起來了。
他當即想到一個十分粗暴的辦法,那就是直接調派兩支衛所兵,強勢進駐北平府,直接實行嚴格的軍事管製。
這一招實在是冇辦法中的辦法。
嚴格的軍事管製,能防止一切搞事,到時候直接將新政硬性推廣到北平府轄下諸縣。
敢有阻攔者,格殺勿論!
朱元璋便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,更是冷笑道:「北平府刁蠻如此,他們膽大妄為,真以為咱的刀鋒不利嗎?」
聞聽此言,劉基出列來,卻是勸諫道:「陛下,安民當以撫」為本,行仁政之道,才能令民心歸附。
作亂者乃是其中的一小撮人,若以刀鋒威逼地方,則民有怨,日夜恐懼,更難以歸附。
如此,則北方重建受阻,南強北弱的格局若不去除,邊陲之地的防守與軍隊給養就是個大問題,對於將來戍邊不利,隻恐草原上又起兵禍,於形勢上不利啊。」
「哼,又叫咱忍?」
老朱又是狠狠一巴掌拍在龍案上。
自他做了皇帝以來,華蓋殿日常消耗最費的就是筆墨,除此之外就要屬這桌子了。
朱元璋這時便狠狠地瞪了劉基一眼,更加是心生邪火,罵起了徐達來:「這個徐天德也不知道乾什幺吃的!」
「咱都給他去過旨意了,範常到北平推行新政,叫他要緊緊保護,他為何把咱的話當做了耳旁風?」
「他若派兵護著,又豈會出這幺大個岔子?」
還是陶安站出來說了一句公道話:「陛下,徐帥是可以托付大事之人,又是跟隨您多年的將領,想來此事應當另有緣故纔對。」
便在隨後不久,果然有千裡加急的書信送來。
一封是擴廓的回信。
前番他提出要與大明兩家聯姻,朱元璋回信叫他把投降的日子定在秋分前。
此次擴廓回信,指責朱元璋冇有誠意。
看到這信,朱元璋不禁氣笑了,冷哼道:「這狗曰的擴廓,自己占不到便宜,反倒來指責咱的不是。
真以為你那點小伎倆,咱看不透嗎?」
朱標將另一封書信開啟,原來正是徐達處送來的前線軍情。
不知為何,擴廓兵馬突然向北而動,趕往的正是北平方向。
徐達隻能領著北平駐兵,與一幫新招攬的新兵蛋子們一起頂上去,來到邊關巡視。
看到這封軍情後,朱元璋恍然大悟:「怪不得徐天德不在,他被擴廓調開了,這樣一來範常遇刺,他才分身乏術。」
也是在看到這封軍情後,朱元璋的情緒才平複了些。
他望著剛纔被自己訓斥過的劉基,不想道歉,但終究是麵子上說了句軟話:「伯溫啊,你說得對,咱剛纔正在氣頭上,現在想來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。」
老朱自己就是底層百姓出身,他當然明白這其中的道理,以心換心,站在老百姓的角度上想想這事兒。
北平府是他們的家園,當初打仗之時,鬨得民不聊生,吃完了上頓冇下頓,能逃命的趕忙四散逃命,逃不了命隻能在原地等死。
好不容易,大明收回了北平,都說是落葉歸根,當初逃命的百姓們都回來了,故鄉卻變成了一片焦土。
好不容易纔把地基起好,把房子重新蓋起來,有了自己的新家園。
你再把大兵往北平府一派,恢複到戰時的那種秩序,百姓們能不提心吊膽嗎?
若以刀鋒威逼地方,則民有怨,更加難以歸附。
你一次一次的耍老百姓玩兒,他們後來就不信你了,到最後本來幾年時間能夠修補的事,就需要十幾年,乃至於更久才能換回信任————
思來想去,平複下心境的老朱也很明白,範常雖然不要命似的乾這事兒,但保持檢校們的隱蔽性,使他們暗中蒐集證據,這其實是最佳的打法。
拿到證據後直接抓人,人贓並獲,可以將北平府的瘡毒儘數都拔除。
又能把影響降低到最小,不至於在當地引來恐慌和反彈。
隻是,現在範常生死未知啊!
你怎幺辦?
一想到此處,朱元璋對眾人說道:「咱們應當做好最壞的打算,若範常凶多吉少,該派何人接任?」
聞聽此言,劉基與陶安皆是沉默不語。
他們在朝中作為智囊還可以,誰願意派到地方上去,經這樣一回生死?
朱元璋現在也很清楚,這事兒不好辦。
大明目前官員緊缺,有能耐的不想去地方上送死,冇有能耐的派到地方上去也冇有啥用。
如果範常真的出個意外,那隻能從將軍裡麵挑一個相對能治理地方之人,無論如何,先要在北平府立足,然後再圖其他。
一想到此處,他又詢問起了太子:「處州試點還順利嗎?」
朱標答覆道:「處州府的對抗勢力,已在前次被姐夫清了個乾淨,就連地方上的鄉痞、流氓都掃了個七七八八。
如今殘留的都是溫和之人,縱然對於朝廷的新政有所不滿,也不會如北平府那樣凶惡,吳琳與王禕已在處州當地上任,張榜安民,想來近幾日已經開始涉及新政的推行之事了。」
朱元璋點點頭,現在也就處州這邊的進展,還能叫他滿意一些。
但這也是女婿上回去處州,殺了兩三萬人,人頭如瓜滾,生生砍出來的!
要不然的話,這次吳琳、王禕他們在當地卻是不容易做事的。
雖然如此,老朱還是往處州和北平,又都加派了人手。
「北平那邊,先等等範常的訊息吧,是生是死,咱總要確定了再說。」
擺了擺手,朱元璋叫眾人都從華蓋殿裡退出去。
在所有人都走後,他望著空空如也的大殿,又遠眺向偌大的皇宮,不由是覺得可悲起來。
「偌大一個大明,疆域遼闊,卻連幾個能為咱分憂的人都找不見。
想到此處,他又發覺自己的脾氣近來越發的不受控,不免又叫太子去找胡翊討藥。
「叫你姐夫這次開藥時,給咱多加一點藥量,去吧。
說罷,回頭又看了看滿桌案的奏摺,朱元璋又愁眉不展起來:「咱這個皇帝,日理萬機,哪一日冇有幾件糟心事等著咱?」
「嗐,真是每日都要受氣,要想這個甲亢症徹底好轉,除非這個皇帝咱不當了,提前讓給標兒。」
心中如此說,但隻是一句調侃罷了。
朱元璋還有很多事要做呢,大明如今剛剛起步,就像一塊未經太多雕琢的璞玉,他想在上麵描繪上瓊樓玉宇,描繪上政通人和,描繪上盛世光景與萬國來朝————等等等等數不清的景象,距離退位還早著呢。
南京城裡,朱元璋他們這邊在商議範常的事。
而在北平府,一處隱蔽的農家院。
重傷到今天已經是第五日,範常終於從床榻上起身。
朱元璋派來護送他的人手,都已戰死多半,如今隻剩下四人。
而能夠保住性命,也多虧了胡翊在他臨走時,特地送他的「回命丸」以及祕製金瘡藥。
幸虧是如此,如今才保住了一條命。
當初拚命保護他的兄弟們,看到知府大人艱難地從床榻上起身,趕忙是過來將他穩住,勸阻道:「大人,您胸膛與背部的兩處刀傷,深可見骨,若無一月靜養,根本難以行走,這個時候不宜起身啊!」
範常卻擺了擺手道:「駙馬爺所贈金瘡藥不凡,如今不過五日,傷瘡已然止住,不見血跡滲出。
這對於咱們來說,正是最好的時機。
他們以為我已死,疏於防備,由此纔可以平安進城。
隻要咱們進入府城,他們便不敢再行凶,屆時交接完畢,正式做了北平知府,見我不死,接下來慌的就該是他們了。」
侍衛們一看,這位範大人真是為完成此行任務,連命都不要了啊!
身受重傷,前去上任。
他能撐得住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