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這人吧,就特別擰巴。
他自己是底層窮苦人家出身,對於底層的百姓們,有一種天然的同情。
洪武中後期,當他察覺到底層百姓遭遇的不公時,搞出了《大誥》,用通俗易懂的案例寫成故事,去給百姓們普法。
同時,百姓們隻要頭頂一本《大誥》,便可以在州府之間暢通無阻,各級官員們必須接待。
他們還可以頭頂這一本《大誥》,跑到京中來告禦狀,任何人都不得阻攔。
這就是老朱對於底層百姓們有冤無處訴的一種保護,給予了他們維護自身權益的權力。
但現在,考慮著女婿這個所謂的“底層選官”之法,朱元璋心中難免擔憂起來。
在他看來,底層百姓雖然弱小,但同樣愚昧。
給他們放開選官、監督之權,真能自己管理好自己嗎?
若是因此出了亂子,可如何是好?
這個事兒歸根結底來說,還是因為皇帝太在乎自己手中的權力,不願意分權導致的。
作為一個崇尚集權的皇帝,這天生就是朱元璋最為忌諱之事,所以明明在女婿說出這諸般好處,他也覺得有道理的情況下,卻依舊還是不想答應。
但與之相比,政令不能傳達到地方上去,這事兒更是一大困擾,令他為之頭疼。
好在,朱標顯然是對姐夫的法子推崇的,便在這時候表達了自己的意思:“爹,孩兒覺得姐夫的法子可行,不如咱們也像先前寶鈔革新一般,搞個試點先小範圍試驗試驗吧。”
試驗驗證一下,這樣折中一步後,朱元璋總算是答應下來了。
“也罷,那這次的試點選在何處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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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翊想了想,而後說道:“不如還是放在處州府?”
朱元璋、朱標父子一合計,便也就答應下來了。
“放在處州府倒也不錯,錢事革新那次,處州府已經被你殺過一次了,他們應該會長點記性。
況且有了先前寶鈔發行的經驗,百姓們的接受度相對更高一些,此次搞試點,想來百姓們也更能接受一些。”
但朱元璋隨即又道:“咱是這樣想的,這一次,不止要在南方搞試點,也要在北方搞個試點,畢竟是南北差異,同樣的國策到了不同地方,也會出現差別。
但這北方試點選在何處?兩處試點又要派何人去主政?這便需要好好研討研討了。”
關於人選上的事,要到後麵再議。
畢竟今日是給李文忠接風洗塵來的。
說是接風洗塵,結果他們翁婿二人,外加上個太子,在這裡墨跡了一個多時辰,卻說的都是國政上的事。
再這樣下去,李文忠這個立有不世之功的奇男子、大功臣,回來都快變成局外人了。
這豈不是冷落了功臣嗎?
李文忠這才被請出來,成為了今日的主角。
麵對這位屢次幫助自己的二哥,胡翊今日也是下廚、敬酒。
如今,常婉這個未來太子妃的身體已經完全冇有問題,可算除了懸在朱標頭頂上的一塊心病。
當初為了此事,跟朱元璋都鬨的急赤白臉,如今總算迎來個好結局,大家又都感謝起了胡翊。
朱標更是提了三杯酒,恭恭敬敬地來敬姐夫。
在他們老朱家當女婿,就是如此。
皇帝待你好的時候,那是真好。
皇帝看你不順眼的時候,便要受氣。
好在今日這一番建言下來,丈人對於攤丁入畝、土地禦田之策,以及階梯稅率的事都接受度頗高,這反倒挺令胡翊欣慰的。
但在酒足飯飽,要出宮離去之際。
趁著朱靜端上了馬車,李文忠還是拉著胡翊來到一邊,對他說出了幾句心裡話。
“妹夫,你今日所提的這些國策,全都是能令大明走向強大的妙策。
但當二哥的也要提醒你一句,這些事的推行,斷然不會如此容易,不怕明麵上出事,就怕背地裡作梗。”
胡翊點了點頭:“二哥關照的是,先前不過是為了太醫院的一些職位,我大哥差些落水而死。
不僅如此,胡家還遭受過栽贓陷害,多虧了請來常叔做見證,才將臟水洗去。
如今這些國策若都施行下去,想要落實到大明全境,必然會得到整個大明的富紳、大族仇視,可以說是在與全天下為敵,我知道肯定會迎來更加猛烈的狂風暴雨。”
李文忠見他都明白,也不再多說了,隻是承諾了一句:“無論如何,二哥都是你身後的助力,既是利國利民的好事,那還是放開手腳去做,我定然全力支援你!”
有了這句話,就連胡翊覺得暖心了不少。
馬車裡。
胡翊閉著嘴,不想口中的酒氣影響到朱靜端和孩子。
但朱靜端並不覺得有什麼異樣,反倒是拉著他說起話來:“你們男子的事情眾多,既要做什麼,就要提前準備。
我聽你們今日所說之事,全都是些得罪人的事,那今後就不可再令家人涉外,極可能會有危險。”
胡翊點了點頭,“你說得對,今日回去就跟爹、娘還有大哥他們好好囑咐囑咐。”
但朱靜端卻說起道:“不止有爹孃大哥他們,還有叔父叔母和承佑,以及胡家在定遠的宗族。
我們待在京中,在爹孃的眼皮子底下,自然是冇人敢加害。
但到了地方上呢?
有些事,宜當儘早未雨綢繆,我隻希望我的這些話是多餘的,但你所行之事還是分外的凶險,總之還是多加小心吧。”
胡翊點了點頭。
一念至此,他想起來,爹早已經心心念念想要回定遠老家一趟。
不如就在近來這幾日,抽出時間回一趟老家,也好見一見親戚,再祭祭祖吧o
自然,在此之前就要把手頭上的事情交待一下纔是。
胡翊剛剛回到公主府上,洗漱掉了一身的酒氣,薛司正便已經過來稟報:“駙馬爺,三國舅前來拜訪,連帶著國舅夫人與家中小姐,都已在來的路上了。”
郭英一家上門,就連郭靈都來了?
一想到郭靈,胡翊又想起當初救治人家時,將人家那水靈靈的身子都看過無數遍的事。
雖然當初是為了救人,但有了這段尷尬經歷,再要相見時,總覺得心中有一絲異樣。
說話不久後,郭英便到了。
因為女兒性命得救一事,郭英一家也是備了份禮物過來,一把精緻的金刀,這是送給胡翊的。
還有幾件金鑲玉頭麵,則是送給朱靜端的,此外馬府胡翊的爹孃、大哥大嫂也都有禮物送出。
郭英一來到府中,便顯得無比親昵。
馬氏原來在府中時,極少能夠掌握話語權,一直是在夾縫裡受氣的角色,所以為人十分和善,雖是長輩,卻顯得極其謙恭。
唯獨是這郭靈,一進了公主府,俏臉就開始泛起紅暈。
一想起當時重病救治自己的事,她就羞紅了一張如似玉的臉,這導致她根本不敢直視這位姐夫,但又忍不住悄悄去打量胡翊。
這一幕,在場的人大都捕捉到了,隻是不做聲罷了。
胡翊就很無奈啊,這種事兒你叫我咋辦?
他就隻能當做冇看見,與三舅父交談著,朱靜端則是帶著妹妹在府上閒逛,然後也送了幾件小禮物回敬給她。
這一家看起來親熱的不成樣子,好像就隻有胡翊自己一個人心裡麵覺得尷尬。
待將郭英一家送出府門外時,胡翊想了想,還是告訴了郭英事實。
這是朱元璋今日早些時候,所談起的話題。
“舅父,嶽丈今日傳旨,晚些時候就該送二舅父————上路了。”
此言一出,馬氏和郭靈的麵色複雜。
郭英原本滿是笑容的臉上,突然僵住了,就定在了那裡。
空氣突然開始凝滯,剛纔的歡聲笑語在一瞬間消失殆儘,耳旁隻能聽見呼呼風聲和樹葉在青磚上翻滾時候的沙沙聲響——————
郭英愣了那麼一愣,有那麼一瞬,大腦裡麵一片空白。
許久之後,他才搖起頭來,語氣中還幾分恨意:“他咎由自取,纔有此報,哼,靈兒是他的親侄女,都能這樣禍害!”
“他都不念骨肉親情,我還管他做什麼!”
說罷,郭英起身告辭。
胡翊隻得是目視著郭興一家離去。
而後,才挽著朱靜端又回到了府上。
“駙馬,我今日可是看到靈兒那小丫頭,看你的眼神都跟別人不一樣呢。”
朱靜端忽然便開了口。
胡翊有些猝不及防,剛急著要開口應對。
豈料,朱靜端卻是“噗嗤”一笑,捂著嘴一臉蔫壞傲嬌的模樣,笑著道:“被我嚇到了吧?”
她笑的發出“咯咯”聲,胸口因為這陣笑意而起伏不定,尤其是胡翊的反應,令朱靜端覺得十分可樂。
當然,在笑過之後,她也是安慰起自己郎君道:“你不要放不開嘛,當初救靈兒性命,那是迫不得已而為之的。”
“你是出於醫者仁心,此乃大善,無需為當初的事感到不適。”
胡翊小心翼翼地問道,“你都看出來了?”
“廢話,我跟你成親三年,那句老話怎麼說來著,你撅起那個什麼————我就知道你要拉————”
朱靜端終究是覺得自己這個公主,再說這樣的話比較不雅,就省略了其中最汙穢的幾個詞。
見她的反應還好,胡翊總算舒心了些。
他可就怕這後院起火,雞飛狗跳的,到時候兩頭都是事兒,那就不好辦了。
但朱靜端又豈能是常人呢?
從小到大的諸多磨難,以及那些困難的經歷,都令她的心智成熟至極,遠非一般女子可比。
就拿這次郭家陷害胡翊的那位郭寧妃來說吧,若是把她跟朱靜端兩個人放在一起,朱靜端絕對能從智商上就將郭寧妃碾壓成渣。
如今與妻子接觸的多了,胡翊心底裡開始變得越來越放鬆。
次日一早,還在上朝之前,胡翊便來到了中書右司。
他到達的時候,天還未亮呢,但因為昨日冇空處置交接事宜,隻能今日一早來完成交接。
胡翊前腳纔剛到,後腳陶安便也來了。
“駙馬爺,您來得早啊。”
胡翊見陶安換上了一身新官衣,一臉的春風得意馬蹄疾,臉上那份笑意更是掩飾不住。
他不由是打趣道:“進入中書省參政,對你來說,也挺興奮的吧?”
陶安趕忙是過來見了一禮道:“屬下多謝駙馬爺栽培之恩,若無駙馬,隻怕今生抱負難遂啊。”
“少來這一套。”
胡翊把嘴一撇道,“我說老陶,你何時也學會了溜鬚拍馬了呢?”
“嘿嘿嘿,非是咱老陶溜鬚拍馬。
騎馬爺啊,陶安平日裡極少誇人,看到不平事就要上殿參本,對您恭維那是因為您乃是國士,值得陶安如此奉承。”
胡翊雖然覺得這樣的奉承不太好,但這馬屁拍的,怎麼還隱隱覺得怪舒服的?
陶安冇溜兒歸冇溜兒,但這會兒也是說起了正事:“徐帥被陛下派去北平整軍,準備來年再征北元,一戰而定北元王庭。
徐帥不在,如今這中書右省,那就是您說了算了。”
胡翊直襬手道,“別啊,我隻不過是個小小右司郎中,即便右丞相不在京中了,往上還有你這位參知政事說了算呢。”
陶安趕緊是卑躬屈膝,向著胡翊求饒道:“哎呦,我的駙馬爺!可別折煞屬下了!”
“您是知道的,陛下叫我們來的意思,也就是輔佐您理政,我們哪兒是能在中書省做主的人呢?大事的決斷最終還是得看您啊!”
胡翊從他的話裡話外,聽出來一點異樣之處。
“等會兒,你剛纔說的是你們,而不是你。
難道,那另一位參知政事的人選,陛下已經選定了?”
陶安一看,這位駙馬爺如此敏銳,話語間多了這麼一個小小的字,他都能讀出區別來,隻得是說起道:“本想給您一個驚喜,既然您都猜到了,那也就不多說了。
陛下確實在昨晚出宮,還親自登臨府門,去為駙馬爺您請來了另一位參知政事。
今後,就由我二人一起在右司輔佐您理政了,今日就是您正式入主中書的第一日。”
聽到這話,胡翊不由是一怔:“陛下請來的另一位參知政事是何人啊?”
便在此時,從門外進來一人。
“駙馬爺,屬下在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