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駙馬可知,我父也是死於李善長之手?”
馬氏一開口,便道出了心中積壓多年的隱秘。
“我馬家祖籍滁州,跟郭家乃是世交,與你郭英舅父的婚事也是從小指腹為婚。”
馬氏如今才三十出頭,但所說的這段故舊經歷,已是十五六年前的舊事了,她又娓娓道來說道:“我入郭家門時,你舅父已然投奔了陛下,到後來我馬家也投奔陛下而來,我父受封為都轉運鹽使司副使,監管兩淮與江南等地的幾處水路。
到後來,那位鹽使司的正史,就是死於李善長的排擠。
我父當時作為副使,全然知道其中內情,他怒而狀告到陛下那裡,結果李善長不但冇有獲罪,我父反倒惹來了忌憚。”
馬氏說到此處,那臉上的苦笑,想來是對朱元璋的處置有怨言的。
她又道:“至正二十三年,距離鄱陽湖水戰兩月前,我父被陛下派去北方前線,覈查與北元交匯處地界的糧食走私問題。
那時已有人通敵了,暗送軍糧給元人示好,都認為陛下要敗,開始尋求後路。
我父那時盤查的很嚴,便將李善長派人所送信件截獲,其中有一封通敵信,裡麵李善長寫的清楚明白,若陛下當初敗在陳友諒手下,他便作為內應,投獻應天城給元帝。
隨書信一同查獲的,還有一張《金陵佈防圖》。”
胡翊默默消化著這些資訊。
叔父的投敵是假,李善長的投敵反倒纔是真。
這隻老畜對叔父用此等陷害之法,原來,他以前就乾過這事兒,怪不得能想出這種狠毒的主意出來。
馬氏這時候便又往下講起來道:“我父截獲了這封書信,卻知茲事體大;鄱陽湖大戰前夕,陳友諒增兵六十萬,值此關鍵節點上,這封書信萬不能影響到陛下決策。
更何況,先前他也曾一腔熱血,揭發過此人的無恥行徑,陛下卻未理會。
我父隻得是藏下了這些證據,等待日後迴應天再說。
豈料——豈料————”
馬氏說到父親的死,眼眶一紅,又想起那段痛苦的過往,以及喪父之後的孤苦與無助,滾滾熱淚自臉頰滴落下來————
“豈料,僅在幾日後,我父便死於元軍的鐵蹄下。
父親的親兵冒死送回了證據,說是此事事發,李善長向元軍泄露了我父蹤跡,被報復滅口,隨行衛隊無人倖免。
我父還有一封親筆所寫的遺書,叫我將當時年幼的弟弟撫養成人,又叫我萬不可將這封書信中的內容泄露,馬家隻剩下我們姐弟二人,隻可求生,不可報仇。
此後,我就將書信證據封在父親棺槨中,想來不會被外人所知,也因郭家的庇佑,我與弟弟才能免遭他李家的報復。”
這一段過往,一直深埋在馬氏心底,說一次,便如同用萬把刀割心一次。
而於這件事情上,就隻有她們姐弟二人知道真相,一直隱忍在心中。
今日道出這段往事,馬氏是為了促成胡翊全力救治女兒。
當然,她也有私心。
以她一個弱女子,想扳倒李善長為父報仇,這談何容易?
但若有這位胡馬的案子在,外加上李善長通敵之罪證,他李善長能不能死呢?
這無疑令馬氏看到了希望。
“駙馬,證物現在我父棺內,我會即刻進宮去告知陛下,與皇帝親衛一同前去取證。”
馬氏的目光很堅定,再望向胡翊,她似乎也決定接受命運的安排,悵然著說道:“靈兒你能救便救,不能強迫你一定將她救活,我也想明白了,這種事終究要看天意如何。”
“拜託了。”
馬氏又過來深深地見了一禮,而後兩人從內堂出去。
胡翊對於馬氏的這番話,心中其實滿是殷切。
他想讓李善長這條老畜去死,這一條從未改變過;如今馬氏又遞了一把刀子過來,他更加冇有理由不接受。
預設了此事,但實話實說,胡翊確實冇有太好的辦法來救治郭靈。
他隻能叫人去打了一盆井水過來。
春季的井水還是十分冰涼刺骨的,胡翊伸手撩了些井水在掌心,然後衝著郭靈兩側的臉頰輕輕拍打,嘴裡一邊輕喚著郭靈的名字。
“靈兒,醒醒,你爹孃都回來了。”
胡翊嘗試著叫醒郭靈。
冰冷的井水確實有作用,郭靈被這種濕漉漉的寒意一激,終於是迷濛著緩緩睜開雙眼。
但這一刻,她的意識是模糊的,整個人都迷迷糊糊,神智好似喪失了一般。
“爹,爹在哪裡————”
口中重複了兩遍話語,郭靈又是沉沉地倒下去,再度閉目睡去。
看到這一幕,胡翊皺起了眉,他知道冷水的刺激已經冇用了,揮手叫人將一盆井水端出去。
感受到了郭靈的生命力在流逝,他知道,生氣的流失,令郭靈已經無法轉醒過來,恢復正常。
先保她不出凶險吧!
胡翊取來鍼灸,在郭靈百會穴上撚鍼輕刺,配合著艾灸的溫通陽氣。
內關穴的位置則要頻刺,要以一呼吸間至少乾餘次的高頻率刺激,才能平復她心率異常的問題。
但即便如此,作用也很有限。
隻因這一套手法,還要刺激到郭靈的神闕穴(肚臍中央)、足三裡(膝蓋下方)、以及關元穴(臍下三寸近陰部)。
五個穴位中的三個,都不是胡翊一個男子能夠觸及到的,這是辱人清白之地。
胡翊隻得是針刺兩穴,然後輔以調和五臟的湯藥,他叫崔太醫親自去煎藥,不敢讓任何一點柴火氣飄入進去。
在煎出藥後,就著蜂蜜做藥引,為郭靈送服下去。
這一招可以暫時挽留住她的生命力,溫養住五臟六腑,減少生氣的流失,起到穩定生命體徵的作用。
但雖然做到了這一步,接下來該如何動手,胡翊心中還是冇底。
風濕性心疾的“風濕”二字之厲害,他在常婉身上就已經領略過了。
體內濕氣過重,阻擋藥效的發揮,效果極為不佳。
本該以全陽湯祛除濕氣,但郭靈如今奄奄一息,全陽湯一灌下去,這幅柔弱的身體是承受不住其恐怖的烈性的。
就連給常婉用全陽湯蒸藥浴,胡翊第一次都隻敢用三到四成的藥效,就這常婉還受不了。
一旦服藥,就好像即將報廢的舊車,換上了一個強力的發動機。
車是不會先跑起來的,反倒會被這強力發動機震得解體。
究竟怎麼救治呢?
胡翊最終想不出法子來,他叫崔太醫留在此處,一有情況就稟報自己。
胡翊自己,則是回了長公主府,在替朱靜端診過脈相後,一頭紮進麟趾齋便開始苦思起方法來————
天色早已黑沉下來,今夜頭上連星光也不見,幽暗的嚇人。
發給馬氏的誥命服,她這還是第一次穿進宮,先前從未如此正式過。
夜色中,馬氏腳步匆匆的進了坤寧宮,一見了馬皇後,便哭的不能自己。
馬秀英得知她有要事稟告,今夜又是如此正式,忙將她帶到朱元璋那裡去。
放下手中的奏摺,朱元璋對於這位弟媳,也是十分和藹且有禮的。
“弟妹,靈兒的病如何了?”
“謝聖上關心,靈兒怕是不治了,馬正在儘他所能救治,目前還無下文。”
聽聞此言,朱元璋的心中也浮現起一絲愧疚。
他用郭靈測驗郭興的心,郭興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,但郭靈最後搞成這個樣子,確實出乎意料。
治病這種事還得女婿去啊,朱元璋以為她是來討旨意的,開口便道:“二弟在外隨保兒征戰,這一去就是三年半,家中疏於理會,想來也是咱關心的不夠。”
朱元璋提筆便寫了一道手諭,叫胡翊要全力為郭靈醫治。
但馬氏所求,並非如此。
她猝然間跪伏在地,痛哭流涕,口中字字如同杜鵑啼淚。
“聖上,求求您為我父報仇吧。”
“你父?”
朱元璋疑惑不解的問道:“馬太公不是死於元兵突襲嗎?如今元朝都已滅了,莫非是當年行凶之人還未抓獲?”
馬氏開門見山,張口直指向了李善長道:“聖上,我父之所以被元人突襲而死,全是李善長傳信出賣的,當年這裡麵的一件密事,陛下可曾知道?”
朱元璋心道一聲怪了,這其中還有曲折?
馬氏當麵便將李善長通敵、父親截獲書信的事和盤托出,最後又將李善長通敵書信與《金陵佈防圖》封在父親棺槨中的事一併都說了。
聽聞此言,朱元璋倒吸了一口涼氣!
此事之重,令他也被震懾到了。
當年陳友諒幾十萬大軍齊出,正是因為這份壓迫感十足,後方不斷有人與元人聯絡。
他那時便派了馬氏之父馬晟去守交界處,斷絕這種與元人的聯絡。
不承想,馬晟之死竟然不是意外,而是李善長從中勾結?
“你說的可是事實?”
朱元璋心中劇震,對於此等大事他不得不盤問清楚。
馬氏的話則更是乾脆利落:“身為子女,怎能拿父親的一世之名去誣陷人?”
“就請聖上派人隨我前去,開了父親棺槨,取出其中證據,為我父報仇,還他一個公道!”
說罷,馬氏便將父親留給他們姐弟的親筆遺書獻上。
看罷遺書後,朱元璋沉默了良久,心中更覺有愧。
他立即點點頭,派了幾名檢校和一隊親兵,隨馬氏前往。
馬晟已然去世七年,早已是入土為安。
這個時候,馬氏願意挖開父親的棺槨,冒著令其父魂靈不安的代價,也要開棺取證為父報仇。
可想而知,此事多半是真的。
麟趾齋裡,胡翊思來想去,現在有且隻有一個法子來救郭靈的命。
隻能是以鍼灸刺激死穴,激發郭靈的生命力。
這一招,他曾在前往定西時,在常遇春的帳下對曹擒龍使用過。
鍼灸刺入幾處死穴,快速施針,可以最大限度激發病人的生命力,甚至可以說是透支著病人的生命力,這有一點像是現代醫學裡麵,給將死的病人推腎上腺素。
曹擒龍當時是在這種情況下,由胡翊開刀拔箭,最後得生的。
但即便如此,僥倖撿回一條命,恢復過後卻是元氣大傷,現在體力大大縮減了,就連騎馬都成問題。
至於郭靈。
這一次的凶險程度,怕是比曹擒龍那次更加高難的多。
曹擒龍那次是九死一生,郭靈這次不說是十死無生,隻怕也差不了太多了。
這次救治的核心思路,就是要用這個方法激發、透支郭靈的生命力,然後採用蒸藥浴,叫郭靈硬扛。
抗的過去,體內濕氣一除,再下蔘湯吊命,用藥物救治肺部的損傷,則有極大的概率可以治好。
但若是抗不下去,人就直接冇了。
最難的就是這一關,這也就是接近十死無生的原因所在。
至於郭靈現在的情況,是無法口服蔘湯吊命的,這反而會導致她死的更快。
胡翊難受的點就在這裡,冇有辦法用蔘湯吊命,其他的藥物幾乎也不可能,便唯有兵行險招了。
結果,要麼活,要麼死。
完完全全就是一個“賭”字!
他心中已經想出了法子,但卻並未趁夜立即去郭府安排準備。
隻因胡翊十分清楚,明日若是用上這一招,不停的鍼灸,還是刺激死穴,重一點輕一點都不行,用針頻率還要極高。
這是個體力活兒,更是要有遠超常人的耐力才行。
今夜若不休息好,是辦不成這件事的。
他不禁是叫灶房燉了二斤驢肉,還弄了一鍋老母雞湯。
胡翊不敢再熬夜,趕忙躺下休息恢復,試圖來為明日的凶險之旅提前做出準備————
馬太公的陵墓前。
香燭燃起,供奉著的瓜果、肉脯、酒水前麵,跪著的馬氏在跟父親哭訴著。
“爹,終於是等到這一日了,我與小弟這麼多年忍氣吞聲,總算要為您報仇血恨!”
“隻是因此驚擾了爹您的在天之靈,請恕女兒不孝————”
馬氏痛哭的不能自己。
身為子女的,誰願意將父親的屍骨從墳墓中挖出,驚擾亡靈呢?
但事已至此,她別無辦法。
李善長要死!
不然對不起這麼多年來,姐弟身心所承受的苦難。
女兒郭靈的性命,無論如何也要拚一次。
她在這世上的親人已然不多了,若再走了這個女幾,心中怎能承受得住?
祭奠過後,馬氏痛哭著轉過身去,不敢再看接下來的場麵。
“馬大人,這也是為您洗冤報仇,小人們在此先對不住您了!”
幾名檢校們拜祭過後,手中的鐵杴一下一下開始剷出墓土——
片刻後,一副壽材便從中露出來。
棺材釘一枚一枚的被撬開,開棺之後,一具周身黑,還瞪著一雙眼睛的濕屍便躺在棺槨之中,身上還穿的是武將的朝服。
人死七年而不腐,反化作殭屍。
常言都說,非心中大恨、大怨氣者,不得成僵。
如今這具殭屍出土,可想而知,馬太公當年死的究竟有多麼的慘?
他臨死時又是多麼的不甘!
便在殭屍雙手中捧著的盒子裡,一份由蠟紙包裹的信件藏在其中,裡麵還有一份羊皮地圖。
檢校們取來,請馬氏當麵驗證。
而後,封棺守衛,秘密回稟朱元璋此事。
當這份丟失多年的《金陵佈防圖》重現在麵前時,朱元璋心中的憤怒被點燃到了極致。
尤其當他聽說馬太公的屍身,竟然是死而不腐,化屍成僵,他也知道這是心懷大恨、大怨的徵兆。
朱元璋的心中不由是更加愧疚,又想起馬太公遺書之中提到,先前狀告李善長,上位不予採信,反倒惹來李善長的仇視。
最後馬太公又確實因李善長而被殺。
朱元璋越發覺得心中後悔慚愧,隻得對馬氏說起道:“馬太公之靈,朕要追封為侯,重葬在鐘山帝陵之側。你先回家去照看郭靈,咱會給你們馬家一個交代,絕不辜負馬公在天之英靈!”
等到馬氏離去後,馬皇後忍不住嘆了口氣,說起道:“我與馬氏妹子雖是同姓不同宗,但她家這一身遭遇,實在是悽苦。”
朱元璋點了點頭道:“咱也知道,虧欠他們馬家太多了,明日咱們都到郭家去一趟,探望郭靈一番吧。”
朱元璋說到此處,又將李善長那封通敵書信仔細看來。
從馬太公墓穴中取出的物證,還有當年的遺書做見證,這不像是假的,何況劉黑子這位造偽的高手也早已抓了。
此事已然證據確鑿,但對於當年襲殺馬太公一案,還需還原真相。
朱元璋立即派檢校前去查辦,從當年駐守在邊界上的隊伍、主將們開始查起,要將通風報信之人全然揪出來!
他隨後問毛驤道:“李善長這老畜回去後,作何反應?”
毛驤恭敬答道:“李善長每日都進入地下密室,總說要在地底躺一躺,提前適應一下死亡後的生活。”
朱元璋撇著嘴,冷哼一聲道:“這種畜牲,死了也是下地獄,還能有什麼生活?”
罵完這老畜,朱元璋想了想,又對毛驤吩咐道:“你去將李家那密道探通,咱改日沿密道進去,給這老畜來個猝然降臨,咱到時候要把他私通北元的罪證,狠狠砸在老畜的臉上!”
“到時看他怎麼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