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畢。
滿艙的人麵靜默著,那些扭曲的五官、猙獰的表情,此刻全都凝固,如同無數張掛在牆上的麵具。
唯有人麵瘡本體的那張臉,靜靜注視著沈煥。
它開口,聲音低沉:
“如何?年輕人,你還要繼續向我揮刀嗎?”
沈煥的手臂青筋暴起,肌肉賁張,綉春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咯作響。
他確實聽見了。
那些話,那些血淋淋的往事,那些一百多年來堆積的冤屈與絕望,每一個字都像釘子,釘進他胸口。
可他沒有放下刀。
他抬起頭,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口水,濺在腳邊的艙板上。
“嘰裡咕嚕的……”他聲音沙啞,卻帶著鐵鏽般的冷硬,“說些什麼鬼話。”
人麵瘡那張腐肉構成的臉上,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表情,不知是失望?是嘲弄?還是某種更深的東西……
沈煥仍握緊刀柄。
他知道,戰場之上,任何一刻的分神都足以致命。對方縱有萬千理由,身為戰士,舉起的刀,絕不能在戰罷之前放下。
兩人對峙,一觸即發。
就在此刻。
一道光,在艙外炸開。
不是火光。是某種超越了火焰的東西。明明隔著重重的牆壁、濃煙與烈火,明明聲光被完全隔絕,可沈煥卻清清楚楚地看見了……
雲娘。
她的身上纏繞著無數道漆黑的鎖鏈,密密麻麻,層層疊疊,每一道都連著虛空深處的某個方向。
然後,那些鎖鏈,一條接一條,崩斷了。
無聲無息,卻在沈煥的感知中炸開驚天動地的轟鳴。
鎖鏈盡斷,雲娘仰起頭,張開雙臂,化作一縷青煙,消散於無形。沒有掙紮,沒有留戀,隻有一種透徹的、徹底的……解脫。
沈煥的視線越過重重烈火,又看到了另一個人。
宋衡。
他站在某處艙室中,渾身煙塵,衣衫淩亂,手中還握著那柄綉春刀。他的臉上滿是疲憊。
而在他的身後,虛浮著一個少女。
那少女約莫十一二歲,穿著一襲素白的衣裙,長發披散,麵容清麗絕倫,卻透著一股不真實的、透明的質感。她懸在半空,雙手從背後輕輕環抱著宋衡的肩頸,下巴抵在他肩頭,姿態溫柔得像是在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。
沈煥從未見過她。
一個從未出現在他們麵前,卻一直存在的……誰?
來不及細想,對麵的怪物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。
那張從侍衛眉心浮現的臉,此刻劇烈顫抖著,所有的猙獰與亢奮都消失了,隻剩一種難以名狀的……失神。
它的嘴唇微動,發出夢囈般的呢喃:
“雲娘……”
那聲音裡,沒有恨,沒有怒,隻有一種深深的、近乎悲憫的……哀悼。
沈煥沒有放過這個機會!
他雙腿發力,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彈射而出!靴底在艙板上踏出沉重的悶響,一步,兩步,三步……綉春刀高高揚起,刀鋒在火光中拖出一道刺目的寒芒!
“喝——!”
刀落!
“噗!”
刀刃狠狠砍入怪物的脖頸!那膨脹得扭曲的軀體劇烈震顫,黑血噴湧,濺了沈煥滿臉滿身!
怪物驟然驚醒,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。它猛地轉身,兩隻巨手合攏而來,抓住沈煥的腰腹,十根粗壯的手指猛然收緊!
“呃……!”
沈煥喉間擠出壓抑的痛哼。那力道之大,幾乎要將他的骨骼生生捏碎!他感到肋骨在呻吟,肺裡的空氣被一點一點擠出,眼前陣陣發黑。
可他握著刀的手,沒有鬆。
他咬緊牙關,另一隻手也攀上刀柄,雙臂死死下壓!刀鋒在脖頸間一寸一寸地移動,割開皮肉,切斷筋膜,觸及骨骼……
“哢!”
頸骨斷裂的脆響。
怪物的頭顱猛地一歪,隻剩最後一層皮肉連著脖頸。可那巨手仍未鬆開,反而收得更緊!沈煥的臉憋得通紅,眼球充血,耳中嗡嗡作響。
最後一口氣。
他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,雙臂猛地下壓,刀鋒狠狠劃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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