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樂元年,南京。
靖難之役的硝煙漸散,秦淮河的水色卻依舊泛著隱隱的紅。那是從金川門一路淌進城的血,沖刷了數月,仍未洗凈。
新登大寶的永樂皇帝朱棣,正在用一場場清算,讓這座舊都記住誰纔是新的主人。
建文舊臣的名單一張張擬出,一茬茬人頭落地。
誅九族者不在少數,但這個誅字,於大多數人而言,並非字麵意義的盡數斬絕。除首惡核心成員外,餘者多判流放、充軍、沒入教坊司,或發配為奴。真正株連盡滅的,不過那寥寥幾個撞在刀口上的硬骨頭。
此刻,南京刑部大牢深處,便關押著這樣一個硬骨頭。
姓名已不可考,後世隻知他曾官居監察禦史,正七品,隸屬都察院。
在這波天翻地覆的大風暴中,七品官連炮灰都算不上。都察院百餘禦史,歸順者照舊當差,沉默者暫留察看,唯有他,偏偏選在那一天、那一處,撞了上去。
那日,朱棣為安撫人心,於奉天殿召集百官,親述靖難“苦衷”,言辭懇切,涕淚俱下。
殿上群臣或俯首稱臣,或唯唯諾諾,無一人敢出半句異言。
偏偏是他。
從班列中躍出,直指禦座,厲聲痛罵:“燕賊謀逆,篡位弒君,尚敢在此巧言令色!”
滿殿駭然。
他的頂頭上司,都察院左都禦史,嚇得魂飛魄散,撲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他猛一扭頭,竟生生咬斷上司一根手指,“噗”地吐在大殿金磚之上!
鮮血濺在禦階前。
朱棣的臉色,沉如寒鐵。
他忽然明白了,樹倒猢猻散不假,但有些猢猻,若不親眼看著“雞”是怎麼殺的,是不會老老實實上新樹的。
很快,判決下來:
“監察禦史某,大逆不道,謀危社稷,著誅九族。凡親族、姻親、同宗、同姓,不論男丁女眷幼童,同罪論處,一併處死,毋庸另議。”
滿門皆斬。
無一倖免。
牢房擁塞起來。
三天之內,原本空蕩蕩的死囚牢裡,擠進了各色男女老幼。
有滿頭白髮的老翁,有懷抱嬰孩的婦人,有尚在稚年的童子,有未曾出閣的少女。他們來自五湖四海,有河北老家的遠房堂親,有江南某縣的姻親故舊,有多年不通音訊的族兄弟,甚至有從未謀麵的同宗外人。
罪名是同一個:與那禦史,流著同一脈血緣。
哪怕那血脈稀薄得如同滴入江河的一盞殘酒。
牢房裡,哭喊聲、求饒聲、痛罵聲,日夜不絕。
“我已嫁入王家二十年,早不姓原來的姓了!憑什麼殺我!”
“我爹跟他隻是堂兄弟,十年沒走動過!冤啊!”
“他才三個月大!他知道什麼!他知道什麼啊!”
獄卒充耳不聞。他們在死囚牢當差多年,早聽慣了這些話。
行刑前夜,牢門大開。
兩名獄卒提著油燈走入,一人手捧名冊,一人手持燒得通紅的烙鐵。
這是規矩,次日行刑人多,怕混亂中走脫了要緊人犯,需在死囚身上烙下印記,方便辨認。
第一個被按住的,是個中年漢子。烙鐵“嗞”地按在肩頭,焦臭瀰漫,漢子慘叫一聲,昏死過去。
第二個,第三個,第四個......
一群活人,像豬羊般被燙上印記,哀嚎聲此起彼伏。
輪到角落裡的女子。
她約莫二十齣頭,麵容清秀,緊緊摟著懷中的嬰兒。那孩子不過三四個月大,裹在破舊繈褓裡,睡得正沉。
獄卒伸手去扯她。
她本能地往後縮,把孩子抱得更緊。
烙鐵的獄卒不耐煩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烙鐵狠狠按下去!
“啊!”
女子慘叫鬆手,嬰兒脫手,摔在乾草堆上,“哇”地大哭起來。
獄卒粗暴地扯開繈褓,露出嬰兒白嫩的背脊。烙鐵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!
“哇!!!”
嬰兒的哭聲尖利得刺穿牢房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幾乎斷了氣。
點名的獄卒皺起眉頭,低聲道:“老張,輕手點。烙死了,明日少個人頭,你我擔待不起。”
烙鐵的獄卒頭也不抬,繼續默默地在其他孩童背上烙下印記。那孩子的哭聲漸漸沙啞,仍在一聲接一聲地嚎。
烙鐵收起,他直起身,看著繈褓中抽搐的嬰孩,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:
“明日就清凈了。”
次日,午時三刻。
刑場設在南京東市口,是老城處決人犯的地方。
今日格外熱鬧,圍觀者裡三層外三層,有販夫走卒,有婦孺老幼,甚至有些穿著體麵的官紳。
看殺頭,是這城裡最不花錢的消遣。
數十名死囚跪成一排。他們已被關押數日,折磨得形銷骨立,多數連跪都跪不穩,需要劊子手的助手攙扶著。
高台上,坐著兩名監斬官。一人肥頭大耳,滿麵油光;一人精瘦幹練,眼神陰鷙。
二人身前案上擺著斬令牌、硃筆、名冊等物,身後站著持刀的劊子手。
那禦史跪在最前排正中。
他渾身是傷,臉腫得辨不出原貌,十指血肉模糊,那是昨夜加餐的拶刑留下的痕跡。
可他仍直挺挺跪著,頭顱高昂,望著台上的兩名官員。
肥頭大耳的監斬官端起茶杯,慢悠悠呷了一口,開口問道:
“死到臨頭,可知罪?”
禦史緩緩抬起頭。他的嘴唇乾裂,嗓音沙啞,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:
“燕賊篡位,天人共憤。爾等助紂為虐,他日黃泉,有何麵目見太祖?”
肥頭監斬官臉色一沉,正要發作。那精瘦的同僚卻伸手攔住他,湊到耳邊低聲說了幾句。肥頭監斬官聽著聽著,怒容漸消,嘴角反而緩緩咧開,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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