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臨淵其之二
嘉靖三十四年,臘月十五,夜,北京。
戌時三刻,更鼓敲過第三遍。
夜禁已起,各坊巷柵門落鎖,街上除了巡夜的五城兵馬司衛兵和提鈴喝號的更夫,已少見行人。
違禁夜行者,杖八十。
錦衣衛公房後身的一排直間裡,宋衡獨坐窗前。
桌上油燈撚得很小,隻照亮攤開的宣紙和一方墨硯。他正在寫一份檔案,用的是南鎮撫司歸檔專用的館閣體,字跡工整如刻,墨色濃淡均勻。
筆尖在“黑鬆嶺人熊事件結案錄”的標題下最後一行收尾:
“……綜上,該異常具模仿人聲、抗藥、記仇及疑似初級智慧等特性。建議歸檔丙字柒拾叄號,列入活體異獸類目,由司禮監內檔庫秘藏。鎮異司百戶沈煥、南司文書宋衡,謹呈。”
他擱下筆,吹乾墨跡,竟未察覺有人已悄無聲息地進了屋。
直到一個尖細柔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:
“宋大人勤勉至斯,奴婢佩服。”
宋衡脊背微微一僵,卻未回頭。他緩緩捲起案上檔案,用一根黃綾帶繫好,這才轉身。
司禮監奉禦陳保站在三步外,仍是那身青綢曳撒,麵白無須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。他未帶隨從,獨自一人,像一片影子滑進了這間寒酸的直房。
“此時叨擾,實屬無奈。”陳保微微躬身,“萬壽帝君催問那樁山野趣聞的筆錄,奴婢不敢耽擱,隻得連夜來取。唐突之處,還望宋大人海涵。”
宋衡將卷好的檔案遞過去,臉上沒有任何錶情,像一尊上了釉的陶俑:“陳公公要的記錄,在此。”
陳保接過,就著燈光略翻了數頁,眼中笑意漸深:“好,好。宋大人辦事當真滴水不漏。陸同知那邊有您這般得力之人從旁協助,真是事半功倍。”
這話裡有話。
宋衡恍若未聞,隻淡淡道:“宋某所求之事,望公公勿忘。”
“宋大人放心。”陳保將檔案收入袖中,又從另一袖中取出一錠足色官銀,約莫十兩重,銀光在燈下泛著誘人的亮光。
他把銀兩輕輕放在桌角,“此番隻是小試牛刀,東廠那邊才剛開張……日後需要多多仰仗宋大人。至於大人所託之事……”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,“我們會想辦法從陸大人的羽翼下翻出來的。”
說罷,他再一揖,轉身退出房門,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外雪地裡。
宋衡盯著那錠銀子看了一陣,伸手將它收入囊中。隨後吹滅油燈,披上件半舊的棉鬥篷,推門走入雪夜。
雪不大,是所謂的霰雪,細密的冰粒混著雨絲,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就化成濕痕。
宋衡沒撐傘,任由雪粒落在肩頭,也不拂去。
他沿著空蕩的街巷向東走,靴底踏在化雪的石板上,發出單調的嗒嗒聲。行至仁壽坊拐角,一間生藥鋪的屋簷下,忽然傳來壓抑的呻吟。
是個女童的聲音,稚嫩,卻因痛苦而扭曲。
宋衡停下腳步。
屋簷陰影裡蜷縮著一對乞丐母女,母親約莫三十,衣衫襤褸,懷中抱著個五六歲的女孩。孩子臉頰潮紅,呼吸急促,顯然是發了高熱。
母女麵前擺著個豁口的陶碗,碗底隻有兩三文銅錢。
見有人駐足,那婦人猛地抬頭,渾濁的眼睛裡先是一驚,隨即湧出絕望的哀求。
她放下孩子,噗通跪在濕冷的地上,額頭重重磕向石板:
“老爺!行行好!救救俺閨女!她燒了兩天了,再不吃藥……嗚嗚……”
女孩在昏迷中又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。
宋衡站在原地,雪落在他睫毛上,很快融成細小的水珠。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錶情,像在審視一件與己無關的物事。
三息後,他伸手入懷,掏出那錠剛得的官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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