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臨淵其之一
嘉靖三十四年,臘月十五,京師西郊。
沈煥的傷已收口。
綿甲下的爪痕結了深紫色的痂,肋骨的隱痛隻在陰雨天發作,左臂脫臼處被宋衡用手法複位後,如今已能開弓半石。
但有些東西,似乎永遠留在了黑鬆嶺的霧裡。
養父陸守淵自他回京後,隻隔著鎮異司那間值房的門簾看過他一眼,點點頭,便又埋首案牘。
沒有褒獎,沒有斥責,連一句“傷如何了”都沒有。
沈煥在錦衣衛衙署進出十日,竟找不到半刻單獨說話的機會。
直到這天晌午,一個身著青色貼裡的錦衣衛力士來傳口訊:“陸同知鈞令:沈百戶著公服,午時正刻至西郊蓮花橋東二裡處候命。”不解釋由,不說去處。
沈煥換上那套壓箱底的飛魚服。青紅雲紋的織錦料子,肩襴綉蟒,腰束鸞帶,頭戴烏紗描金帽。
這是錦衣衛正式官校參與重大儀典或麵聖時的著裝,平日極少動用。他心中疑竇叢生,仍策馬依言前往。
出西直門,過蓮花橋,沿荒廢的官道行二裡,果見一處不起眼的院落。青磚圍牆高逾丈五,牆頭插著密密的鐵蒺藜刺。
門前站著四名守衛,皆著錦衣衛製式的罩甲,但甲片顏色暗沉無光,胸前無標識,麵上神情冷硬,目光掃來時的森然氣度,竟比皇城的大漢將軍更懾人。
陸守淵已候在門前。
他今日也穿著全套公服,見沈煥下馬,隻微微頷首,便從懷中取出自己的象牙腰牌遞給守衛頭領。
那頭領就著日光細驗牌上陰刻的官職、姓名、火印,又抬眼比對陸守淵麵容,這才側身讓開:“陸同知,請。”
兩人入院。
沈煥這纔看清,這院子小得蹊蹺。除去一圈高牆,中央隻有一間孤零零的灰瓦平房,門窗緊閉,房前空地不過十步見方。院中無樹無井,地麵鋪著整塊的青石板,縫隙處灌了鉛汁,封得嚴嚴實實。
房門上懸著塊木匾,匾麵空白,未著一字。
陸守淵推開沉重的包鐵木門。
屋內空無一物,唯有正中央的地麵上,嵌著一道向下的石階。台階寬僅容二人並肩,兩側石壁濕滑,深處黑暗如墨,不知通往何處。
樓梯口旁,立著三尊石猴雕像,各高尺餘。一猴雙掌捂眼,一猴捂嘴,一猴捂耳。雕工粗獷,石麵已被摸得油亮,顯是常有人觸碰。
陸守淵在石階前停步,未回頭,聲音低沉:
“沈百戶,聽好。下去後有三條鐵律:其一,腳步不可停;其二,口不可出一言;其三,目視任何一室,不可逾三息。”
父親沒有喚自己姓名,沈煥知道事關重大:“屬下明白。”
“走。”
陸守淵提起牆上一盞早已備好的氣死風燈,當先踏入黑暗。沈煥緊隨其後。
石階盤旋向下,走了約莫百級,估摸已深入地下十餘丈,眼前豁然開朗。
竟是一片極其廣闊的地下空間!
拱頂高聳,以糯米灰漿混鐵筋澆築,兩側石壁鑿出數十個洞口,每個洞口都嵌著厚重的鐵門,門上無鎖,卻布滿複雜的內閂機關。
空氣中瀰漫著怪味:藥草苦、血腥、腐物酸、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、類似雷雨後泥土翻湧的氣息,混在一起,令人作嘔。
陸守淵持燈緩行,光線昏黃,僅照亮身前五步。
經過第一扇鐵門時,門內傳出清晰的誦經聲。細聽是《金剛經》的段落,聲音平和悠緩,確是僧人口吻。
沈煥忍不住側目。
燈光掠過門內,映出一個跌坐的人形。
身著破舊袈裟,頭顱低垂。當光線掃過其麵部時,沈煥發現那張臉上已無皮肉,隻剩森森白骨!
然而詭異的是,白骨下頜仍在規律開合,誦經聲正是從此傳出。更駭人的是其背部,一株肉芝狀的碩大異物破體而出,形如放大了百倍的冬蟲夏草,菌柄粗如兒臂,頂端傘蓋微微顫動。
突然,那傘蓋“噗”地噴出一股灰白色孢子。
門外陰影中立刻閃出兩名全身罩在油布密封衣內的人員,頭戴竹編防瘟麵罩,手持火筒。
筒口噴出橘黃色火焰,這是以猛火油為燃料的簡易噴火器。火焰席捲,孢子在空中化為青煙。
陸守淵目不斜視,聲音平板如誦公文:“嘉靖二十八年,山西平陽府大疫。染者背生肉芝,神智迷失卻會主動聚眾傳播。焚滅三千四百人後,於五台山收容源頭白骨僧,餘者皆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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