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人熊其之十
嘉靖三十四年,臘月初四,劉家屯外。
驢車在凍得梆硬的土路上顛簸前行。離屯子還有二裡地時,前方出現一處簡陋的卡哨。
兩根碗口粗的鬆木橫架在路中,旁邊搭著個茅草棚,三個裹著破棉襖的漢子正圍著炭盆烤火。這是村裡自設的盤查點,防的是流民趁亂混入。
正待上前,另一輛驢車從屯裡方向駛來。
車上坐著個中年農婦,懷裡緊緊摟著個五六歲的男童。
孩子雙眼紅腫如桃,臉上淚痕已乾涸成一道道白印子,嘴唇卻還在無意識地抽動,發出小獸般的嗚咽:“爹……娘……”
駕車的老漢朝卡哨的漢子點點頭:“送柱子去他三姨家。這娃再留在屯裡,怕是要魔怔了……”
漢子們沉默地移開一根橫木,放車子通過。那婦人摟著孩子,不敢回頭,隻是把孩子的臉更深地埋進自己懷裡,彷彿這樣就能隔斷身後那片浸滿血的土地。
沈煥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。
宋衡麵色如常,驅車上前。值守的漢子站起身,眼帶審視:“兩位是?”
“獵戶。”宋衡跳下車,遞上路引。這回做的是“順天府大興縣”的籍貫,蓋著縣衙的仿印,“聽說這山裡出了傷人的大牲口,縣尊老爺懸了賞。我們兄弟想來碰碰運氣。”
漢子就著炭盆的光細看路引,又探頭看了看車鬥:幾張捕獸鐵夾、幾捆套索、兩桿叉竿,還有幾個沉甸甸的皮袋,不知裝的是葯還是糧。
最紮眼的是車尾拴著條黑犬,毛色油亮,蹲坐時背脊挺直,一雙耳朵機警地轉動。那是錦衣衛暗樁馴養的老軍犬,早已經歷過戰陣。
另一漢子繞到車後,掀開一角苫布,露出下麵幾支用麻布纏裹的弩臂。他沖同伴點點頭:“是吃這碗飯的傢夥。”
先前那漢子將路引遞迴,臉上神色鬆了些,卻透出苦澀:“若能儘早除了那禍害……屯裡鄉親願意再湊幾兩銀子答謝。”
他回頭望了一眼遠去驢車的方向,聲音壓低,“剛那孩子……爹孃前夜被啃得隻剩碎骨頭。造孽啊……”
沈煥喉結滾動,沒接話。宋衡拱手道:“儘力而為。”
橫木移開,驢車吱呀呀駛過。
同一座黑鬆嶺,從劉家屯這側看,山勢更陡,林木更密。
雖是大白天,林子裡卻透著股陰森森的寒意。那不是氣溫的冷,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,像整片山活過來,正用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盯著來人。
兩人在背風處停好車,卸裝備。
沈煥穿上那套修補過的綿甲,宋衡則套了件暗甲。這種甲表麵是普通棉襖,內裡縫綴著細鐵片,輕便隱蔽。又將那條黑犬牽下車,給它套上特製的刺頸圈:熟牛皮圈上嵌著三排寸許鐵刺,防野獸咬喉。
“這狗叫黑虎,在薊鎮跟過夜不收隊。”宋衡撫了撫犬頸,“嗅過血,見過陣,鼻子靈得很。”
沈煥從懷中取出個油紙小包展開,裡麵是一坨早已乾硬的熊糞,是此前在山中鹿屍旁收集的。黑虎湊近嗅了嗅,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,隨即繃緊牽引繩,拖著宋衡往林深處去。
兩人一犬,沿著獸道蜿蜒上行。
黑虎的追蹤能力確非尋常獵犬可比。
它時而低頭細嗅地麵,時而抬頭辨別風向,偶爾對某處灌木叢齜牙低吼,那裡必是黑熊蹭過癢、留下氣味的標記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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