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斷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是冷。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、濕漉漉的陰冷，像無數冰冷的細針，紮透單薄的囚衣和稻草，鑽進皮肉，刺進骨髓。他蜷縮在角落裡，牙齒不受控製地輕輕打顫，發出“咯咯”的微響。眼皮沉重得睜不開，每一次呼吸，喉嚨和胸腔都像被砂紙磨過，帶著乾裂的痛。，觸碰到身下潮濕板結的稻草。記憶像冰冷的潮水，緩慢迴流——弩臂，榫眼，傷口，趙鐵崖關於“磨死了木頭”的警告，還有……時間。。眼前依舊是永恒不變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但腦海中，那個冰冷的倒計時，清晰地顯示著：剩餘時間：約三十個時辰。。、帶著黴味的空氣，試圖驅動麻木的身體。手臂、腰背、雙腿，每一處關節都像生了鏽，傳來酸澀的鈍痛。左手拇指的傷口在寒冷中變得麻木，隻有偶爾牽扯時，纔會傳來一下尖銳的刺痛。，用手臂支撐著，一點點坐起身。稻草發出窸窣的碎響。他摸索著，找到那截靠牆放著的陰沉木弩臂。入手依舊是沉甸甸的冰涼。他用手指細細撫摸過昨晚打磨的部位，尤其是榫眼周圍。觸感粗糙堅硬，帶著磨石留下的細微紋路。趙鐵崖說的“磨死了”的感覺，他摸不出來，但那種堅硬的、缺乏彈性的質感，讓他心裡發沉。，他摸向陶碗。裡麵是空的，隻有碗底一點渾濁的濕痕。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，喉嚨裡像著了火。，通道儘頭傳來了鐵桶拖地的哐當聲和獄卒模糊的咒罵。送“飯”的來了。，挪到柵欄邊，背靠著牆坐好，儘量讓自己看起來“正常”些。他需要食物，需要那點可憐的液體。今天的“糊”似乎比往常更稀，散發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酸餿氣。他屏住呼吸，幾口灌了下去，溫熱的、帶著砂礫感的流體滑過食道，暫時緩解了喉嚨的灼燒感。他又飛快地掰碎那半個窩頭，混著糊湯，用力吞嚥下去。，他感覺恢複了一點點力氣，雖然微不足道。他冇有立刻開始工作，而是將陶碗小心放好，然後靜靜地坐著，閉上眼睛，調整呼吸，試圖將精神集中起來。：弦，和箭。弓片暫時用那截陰沉木前端天然弧度部分兼任，雖然彈性不足，但聊勝於無。關鍵是弦。冇有可靠的弦，一切都是空談。（用另一個豁口小碗替代）。獸筋已經泡了幾天，水變得渾濁發黃，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腐臭味。他撈出獸筋，觸手滑膩，比之前軟了許多，但依舊能感覺到內部纖維的強韌。。很困難，泡軟的獸筋依然很有韌性，需要用指甲掐住，一點點撕開。進展緩慢，而且撕開的纖維粗細不均，有些部位還帶著未泡開的硬結。，花了很長時間，才勉強撕出十幾根相對均勻、長約一尺的細筋纖維。然後，他拿起之前搓好的、那幾段可憐的毛髮-獸筋混合細繩。將一根筋纖維與一根毛髮繩並在一起，嘗試搓成一股更粗、更結實的“複合繩”。
這是一個需要耐心和技巧的活。兩根材料性質不同，受力不均很容易鬆脫或起撚。他嘗試了不同的搓法——正向搓，反向續，但總是難以讓它們緊密結合。搓出的繩子，一段緊一段鬆，有些地方毛髮和筋纖維各自為政，根本冇擰到一塊去。
汗水再次從額角滲出。不是累的，是急的。時間不等人，而他卻卡在這樣一個看似簡單、實則對材料和手藝要求極高的環節上。
“你這樣搓，搓到明天也成不了一根能用的弦。”隔壁嘶啞的聲音，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。
沈墨動作一頓。
“請前輩指點。”他嘶啞道。
“獸筋，要捶，要打，不是光泡。”那聲音說道，“泡軟了，撈出來，放在平整的石頭上，用你手邊最硬的傢夥，細細地捶，慢慢地打。把它裡麵的膠質打出來，把纖維打散，打絨。捶打透了，再撕，就容易，纖維也更長、更韌。捶打的時候，沾點水，彆讓它乾了。”
捶打？物理加工改變纖維結構？沈墨立刻明白了原理。通過捶打，破壞獸筋的部分交聯結構，使其更容易分絲，同時纖維內部的排列可能更趨向一致，有利於提高強度。
“那毛髮呢？”他問。
“毛髮……”那聲音頓了頓，“單用毛髮，搓繩可以，做弦……勁道終究差些，除非是極好的長馬鬃或人發，還要用魚鰾膠反覆浸透鞣製。你現在這樣，胡亂混在一起，隻會互相礙事。要麼，就以捶打好的筋纖維為主，搓成弦胚。要麼，就想彆的法子。”
“彆的法子？”
“嗯。比如，找現成的、夠勁的繩子。或者……”聲音停了停，似乎有些猶豫，“用你自己身上，現成的‘筋’。”
沈墨心中猛地一跳。自己身上？
“人身上，有些筋，夠長，夠韌。比如，腳後跟那根大筋，比如，手腕上某些細筋。”那聲音說得平淡，卻讓沈墨後背泛起一股寒意，“當然，抽了，你這輩子就彆想正常走路、用手了。不到絕路，彆動這念頭。”
沈墨沉默。這確實是一條“絕路”。他握了握拳，感受著肌腱在麵板下的滑動。不，還冇到那一步。
“我先試試捶打獸筋。”他做出了選擇。
他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燧石片，又從破草蓆上拆下一根硬些的草莖作為“捶棒”。將一根泡軟的獸筋鋪在燧石片上，用草莖蘸了點水，開始小心翼翼地捶打。
“噗、噗、噗……”
沉悶的捶打聲在牢房裡響起。獸筋在捶打下漸漸變扁，滲出一些粘稠的、半透明的膠狀物。纖維開始變得鬆散。他捶打一會兒，就用手將獸筋撚開，看看纖維的分離情況，然後換個方向繼續捶。
這是個枯燥的力氣活。很快，他的手臂就又酸又麻。但他堅持著，將幾根主要的獸筋都捶打了一遍。捶打後的獸筋，果然更容易撕成均勻的長纖維，而且纖維的質感似乎也柔順、有光澤了一些。
他重新開始搓繩。這次，隻用捶打好的筋纖維。兩根纖維並在一起，用手指搓動，讓它們自然地擰成一股。這次順利了很多。搓出的繩子雖然依舊不夠均勻，但結合緊密，手感結實了許多。
他心中一喜，加快了速度。用同樣的方法，又搓了幾根。
然後，他嘗試將兩根搓好的筋纖維繩，再反向搓合成一股更粗的弦。這是製作弓弦的常見方法，通過多股反向纏繞來增加強度和穩定性。
然而，就在他將兩股繩子搓到一半，試圖將它們反向擰合時——
“啪！”
一聲輕微的、但清晰的斷裂聲。
其中一股繩子，從中間位置，毫無征兆地繃斷了。斷裂的纖維猛地彈開，抽在沈墨臉上，帶來一下刺痛。
沈墨僵住了。手指捏著斷掉的兩截繩子，在黑暗中一動不動。空氣中瀰漫著獸筋捶打後特有的、淡淡的腥氣，混合著牢房固有的黴味。
失敗了。繩子強度不夠，或者搓合時受力不均。
隔壁沉默著，冇有出聲，彷彿在等待他的反應。
沈墨放下斷繩，拿起另一根單獨搓好的筋纖維繩，雙手握住兩端，緩緩用力拉扯。繩子被拉長，發出細微的“吱吱”聲，但還算結實。他繼續加力。
“啪！”
又一聲輕響。繩子在接近末端的地方斷裂。
沈墨的心，沉了下去。他意識到問題可能不在搓繩的手藝，而在材料本身。這些獸筋，不知道存放了多久，已經變質了。雖然還有纖維結構，但其內部的膠原蛋白可能已經降解，失去了大部分彈性和強度。捶打或許改善了一些加工性，但無法挽回材料本質的劣化。
這些獸筋，根本不足以承受弩弦所需要的巨大拉力。即使勉強做成弦，也可能在張緊或發射的瞬間崩斷，甚至可能傷人。
“筋……朽了。”他對著黑暗，低聲說，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挫敗。
“嗯。”隔壁終於應了一聲，證實了他的判斷，“看樣子，有些年頭了。泡了，捶了，也隻能恢複點樣子，裡子早空了。”
材料瓶頸，再次以最殘酷的方式橫亙在麵前。而且，這次是核心材料。冇有弦，弩就是一根燒火棍。
沈墨靠在牆上，感覺剛剛因為食物而恢複的一點力氣，正隨著希望的破滅而迅速流失。寒冷重新占據四肢百骸。左手拇指的傷口，又在隱隱作痛。
“毛髮繩……真的不行嗎？”他問，帶著最後一絲僥倖。
“你搓的那些，試試便知。”聲音平淡。
沈墨摸索到那幾段毛髮搓的細繩，選了一根看起來最結實的，雙手用力拉拽。
幾乎冇費什麼力氣，繩子就從中間散開了。毛髮之間的結合力微乎其微，皮脂和臟汙提供的“粘性”在受力下不堪一擊。
徹底失敗。
“現成的繩子……哪裡去尋？”沈墨喃喃，像是問自己，也像是問隔壁。
黑暗中，隻有遠處隱約的水滴聲，滴答，滴答。
“這牢裡，除了草繩，就是綁人用的麻繩、皮繩。”嘶啞的聲音緩緩道，“草繩不行。麻繩，若是新的、浸了油的，或許能頂一下。但這裡用的，都是不知道捆過多少死人、浸了多少血汙汗水的爛繩子，早就糟了。皮繩……或許在獄卒身上，或者刑房裡能有。”
獄卒。刑房。
沈墨的呼吸微微一滯。這意味著，要從那些凶神惡煞的獄卒手裡，或者從比這裡更可怕的行刑之地，獲取材料。風險，比在牢房裡折騰這些破爛，高出何止十倍。
“筋角……”他想起章綱中趙鐵崖將要指出的關鍵，此刻自己先說了出來，“是不是必須要有……新鮮的、有彈性的筋，或者角？”
“筋，最好是牛背筋、鹿腿筋，新鮮風乾，捶製得法。角，指的是牛角，特彆是水牛角，切片打磨，彈性極佳，是做弓弰（弓梢）的上品，做弦……也不是不行，但工藝更複雜。”趙鐵崖的聲音頓了頓，“此地，絕無可能有。”
“那……麻繩或皮繩，是唯一可能？”沈墨追問。
“理論上，是。”那聲音確認，“但如何得來？”
沈墨沉默了。他靠在冰冷的牆上，大腦在疲憊和寒冷中艱難地轉動。與獄卒交易？用什麼交易？他身無長物，隻有一身破爛囚衣和將死之罪。劫奪？以他現在的狀態，無異於自殺。偷竊？機會渺茫，風險極高。
“或許……可以換。”他低聲說，一個模糊的念頭開始成形。
“換？用什麼換？”隔壁的聲音裡，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類似興趣的波動。
沈墨冇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身上。囚衣破爛，不值一文。鞋子早被收走。頭髮散亂肮臟……等等。
他抬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頭髮。又長又亂，沾滿汙垢，但……足夠長。入獄前，他還是官員，束髮戴冠。這頭頭髮，是身體唯一還算“完整”的部分。
還有……他摸了摸耳朵，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方。鬍鬚不算長，但也有一些。
毛髮。自己的毛髮。雖然剛纔的毛髮繩失敗了，但如果是更長、更多、經過更好處理的毛髮呢？而且，是人發。趙鐵崖之前提過，“女人的長髮最好，男人的鬚髮次之”。人發的強度和韌性，其實相當不錯，尤其是長髮，隻是需要恰當的加工。
但這需要大量毛髮，需要更好的“膠”來整合。而且，時間……
不，毛髮方案短期內看不到希望。他需要更直接、更可能的“交易品”。
他的手指，無意識地碰到了囚衣的領口。那裡，原本應該有一顆用來繫緊領口的製式釦子。入獄時，獄卒粗暴地搜身，但或許因為慌亂，或許因為那釦子本身不起眼（是普通的骨製或木製），竟然冇有被扯掉，隻是鬆脫了，半掛線上上。
他心中一動，小心地摸到那顆釦子。比指甲略大，圓形，表麵光滑，質地似乎是骨頭或某種硬木。不值錢，但對於底層獄卒來說，或許能換個零嘴，或者……
“我有一顆衣釦。”沈墨對著黑暗說道，“骨或木的，或許能換點東西。”
“一顆釦子……”隔壁的聲音沉吟著，“想換麻繩或皮繩？難。那些殺才，眼皮子冇那麼淺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麼？”
“除非，你換的不是繩子本身，而是……一個機會，或者一點彆的好處。”趙鐵崖緩緩道，“比如，讓送飯的獄卒，下次給你多留半碗糊，或者……給你一點‘額外’的東西，比如，一點燈油，甚至一點……火。”
火！沈墨心中猛地一跳。如果有火，很多事情會變得不同！可以加熱處理材料，可以嘗試熬製真正的膠，可以……
“火……能帶進來？”他聲音發緊。
“難。但不是完全冇可能。就看你的釦子，和你說話的本事，值不值得他冒一點小風險了。”趙鐵崖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淡漠，“不過，提醒你，與虎謀皮，小心反被咬。那些傢夥，貪，也狠。你露出一點想頭，他們可能就想把你連皮帶骨吞下去，還不用付代價。”
沈墨握緊了那顆小小的、冰冷的釦子。這是他現在唯一的、稍微像點樣子的“籌碼”。
“我……試試。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但清晰。
“想好怎麼說。”趙鐵崖最後說道，便不再出聲。
沈墨將釦子緊緊攥在手心，粗糙的邊緣硌著麵板。他靠在牆上，閉上眼睛，開始在心裡反覆推演，等下個獄卒來送飯時，該如何開口，用什麼語氣，說什麼話，如何察言觀色（雖然黑暗中也看不到“色”），如何應對可能的拒絕、盤問甚至勒索。
這是一場冇有硝煙、賭注卻可能是性命的談判。
他需要弦，需要火，需要時間。而這一切，都可能繫於這顆小小的釦子，和他接下來說出的幾句話。
牢房裡，重新陷入死寂。隻有沈墨自己越來越清晰、越來越快的心跳聲，在耳邊擂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