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筋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墨冇有碰那碗糊狀的“飯”。，泡在發臭的冷水裡，用手指一點點捏爛，揉成粘稠的一團，然後小心地塗抹在劈好的、相對最平整的幾片薄木片上。窩頭提供的澱粉是粘合劑的主要成分，牆灰（主要是碳酸鈣）作為無機填充物，理論上能提高初粘力和乾燥後的硬度，雖然效果遠不及真正的膠。他做得極其耐心，像在實驗室裡配置一種新型複合材料的前驅體。，稍微柔順了些。他用燧石片颳去多餘的糊，將兩片木片以木紋方向垂直交錯的方式疊在一起，用手壓實，然後放在一旁陰涼處。接著處理下一組。、低效且成功率未知的工藝驗證。他需要測試這種“土法粘劑”在潮濕、陰冷環境下的固化速度、粘接強度以及耐老化效能（雖然隻有幾天）。冇有對照組，冇有檢測裝置，全憑最終成品的物理表現來倒推。。那個嘶啞聲音的主人，彷彿真的睡著了，或者根本不在意他在做什麼。，沈墨才勉強做出了幾個小小的、由兩到三層木片粘合的“複合片”樣本。它們歪歪扭扭，厚薄不均，表麵佈滿澱粉糊乾涸後的白痕和氣泡。看起來脆弱得一口氣就能吹散。。他需要它們至少初步乾燥。他將這些樣本小心地靠牆放好。，開始處理那捲獸筋。獸筋乾硬，他將其浸在陶碗剩下的臟水裡。水很快變得渾濁。他知道，要讓它恢複一定的柔韌性，需要時間，也可能需要一些堿性物質（比如草木灰）來幫助水解，但這裡冇有。隻能靠浸泡和物理揉搓。，是最關鍵的一步——加工那根柘木刺，製作“阻鐵”。這是弩機的核心，要求最高的精度和強度。他選了那塊邊緣最平整鋒利的燧石片，就著微弱的光線（其實什麼也看不見，全憑手感），開始刮削。，“天工圖譜”係統似乎處於一種低功耗的待機狀態，冇有主動提示。但他全神貫注時，那種對角度、力度、材料去除量的微妙控製感，似乎比單純憑手感要稍微“準”那麼一點點。彷彿有一種極淡的輔助線，在意識的背景中隱約勾勒，幫他修正下“刀”的角度，避免崩裂木纖維。，聲音刺耳，進度緩慢。堅硬的柘木對抗著更堅硬的燧石，每一次刮削都迸發出細碎到幾乎感覺不到的顆粒。木刺在手中慢慢改變形狀，一端被磨出一個小小的、向內傾斜的斜麵，這是扣住弓弦的受力麵。斜麵的角度必須精確：太大，弦容易滑脫；太小，扳動阻力過大。另一端則被修整得適合手指扣動。，就用手指細細撫摸，檢查斜麵的平整度、角度，感受有冇有不均勻的凸起或毛刺。然後，調整，繼續磨。，流進眼睛，刺痛。虎口被震得發麻，舊傷隱隱作痛。他咬著牙，將全部精神都灌注在指尖那一點觸感和腦海中那若有若無的“輔助線”上。。不知過了多久，手中的木刺，終於有了一個大致的樣子。他把它拿起來，湊到眼前（雖然看不見），用手指反覆觸控那個斜麵，感受它的角度和光滑度。然後，他嘗試模擬扣弦的動作，拇指虛按在斜麵後，想象著弦的壓力和扳動的力度。……似乎還行。但冇經過實物測試，一切都是空想。
他小心地將這根初步成型的“阻鐵”收好。然後，看向那些靠在牆邊的“複合片”樣本。
應該初步乾燥了。他摸到最早做的那片，小心地拿起來，雙手握住兩端，試著輕輕用力彎曲。
“哢嚓！”
一聲輕微的、但清晰的斷裂聲，在死寂的牢房裡響起。
樣本從粘合層處，整齊地斷開了。斷口處，木片和澱粉粘接層清晰分離，粘接麵上隻有少量纖維被拉出，顯示粘合強度極低，主要是機械嵌合，幾乎冇有化學粘接力。
失敗了。這種澱粉-牆灰粘劑，在潮濕環境下固化不良，粘接強度遠不足以承受弩臂的彎曲應力。
沈墨握著兩截斷片，在黑暗中沉默。冰冷的絕望，再次試圖湧上。材料，又是材料。粘合劑是現代工業的基石之一，冇有合適的粘合劑，複合材料就是笑話。
他冇有氣餒，也冇有時間氣餒。他放下斷片，開始嘗試係統提示的第二種方案：毛髮纖維增強。
他收集自己及從牆角、稻草裡能找到的所有毛髮，長的，短的，肮臟打結的。用水儘量清洗（其實隻是弄濕），然後嘗試用手指，將它們一根根捋順。這是一項需要極度耐心和指尖觸感的精細活，進展慢得令人絕望。毛髮油膩打結，難以理順。他花了很長時間，才勉強理出一小縷相對順直的。
然後，他嘗試將它們與一點點獸筋纖維（從泡軟的獸筋上撕下極細的一縷）混合，用手指搓成一股極細的“繩”。冇有油脂，他就用臉上、手上分泌的少量皮脂抹上去，增加潤滑和粘性。搓出的“繩子”粗細不均，勉強成形。
他拿起一塊新的薄木片，將這股毛髮-獸筋混合繩，緊緊纏繞在上麵，纏成一小段。然後，塗抹上澱粉糊，再貼上另一片木片，用手死死壓緊。他想看看，這種纖維纏繞加粘合的方式，是否能提供比單純粘合更好的抗剝離和抗彎效能。
同樣，做好後放在一旁陰乾。
第四天，第五天……
時間在黑暗中緩慢爬行。沈墨的作息隻剩下：吞下難以下嚥的食物維持體力，重複那些枯燥、艱難、希望渺茫的工作。
一遍遍刮削、打磨“阻鐵”，修正角度，拋光表麵。
一遍遍嘗試不同的“複合”方式：更換木片紋理的疊層角度（0/90度，±45度），嘗試在澱粉糊中加入極少量刮下的牆皮（含有黏土礦物），嘗試用更細的毛髮纖維與木片分層鋪設……失敗，調整，再來。牆上已經貼了五六塊形狀各異、等待檢驗的“複合片”樣本。
收集、搓製毛髮-獸筋混合繩，雖然進展緩慢，但手裡的“繩坯”漸漸多了些。
用燧石片打磨那幾根稍細的木刺，嘗試做出箭桿。要求絕對的“直”，在黑暗中全憑手感，失敗率極高。磨廢了好幾根，纔得到兩根勉強可用的。箭頭用燧石小心磨尖，然後在殘留的、微溫的飯碗邊緣慢慢烘烤，試圖使其表麵硬化（回火）。
身體在迅速消瘦，虛弱感如影隨形。隻有腦海中那個冰冷的倒計時，和隔壁大多數時間死一般的寂靜，提醒著他時間的緊迫和處境的真實。
第五天夜裡，沈墨靠在牆邊，手裡握著那兩根勉強磨直的“箭桿”，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摸著牆上最早做好、已經陰乾了幾天的第一塊“毛髮纖維增強複合片”。他小心地把它從牆上取下來。樣本比之前沉一點，摸上去硬邦邦的，表麵的毛髮纖維和澱粉糊乾涸後形成了一層粗糙的殼。
他雙手握住樣本兩端，深吸一口氣，緩緩用力彎曲。
樣本發出了輕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聲，但並冇有立刻斷裂！它彎曲到了一個可觀的角度，木片和纖維層似乎在共同作用，抵抗著變形。
沈墨心中一動，繼續加力。
“啪！”
最終，樣本還是從中間偏弱的位置斷裂了。但這一次，斷口不再整齊！木片斷裂處參差不齊，毛髮纖維許多被拉斷而不是脫粘，澱粉粘接層與木片和纖維的混合區域模糊不清，顯示出比單純澱粉粘接好得多的介麵結合！
雖然最終強度依然不夠，但思路是對的！纖維增強起到了作用！而且，這塊樣本展示出了一定的韌性，而不是脆性斷裂。
一絲微弱的希望，像黑暗中劃亮的火柴，在他心中燃起。但隨即，更現實的問題壓來：這種工藝太複雜，效率太低，毛髮收集和纖維處理的速度，遠遠趕不上製造一根完整弩臂的需求。而且，最終強度依然不足以承受弩弦的拉力。
材料……還是材料的瓶頸。如果有更好的纖維，比如麻，比如更好的膠，比如更合適的基體材料……
就在這時，隔壁那嘶啞的聲音，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，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，或者說，是某種觀察已久後的瞭然。
“斷了？但冇完全散？”
沈墨心中一驚。對方連這都能“聽”出來？
“是。”他如實答道，“用了毛髮和獸筋纖維混在中間，比單純粘木片強些，但……還不夠。”
“料不對，膠不對，功夫也不對。”那聲音平淡地敘述，卻句句切中要害，“毛髮太短，獸筋泡發了也冇了勁道。你那粘糊，糊窗戶都嫌不牢。靠這點東西，想做出能頂住弩弦力道的臂子，難。”
沈墨默然。他知道對方說得對，全是問題。這是材料和工藝的代差，不是單靠思路能完全彌補的。
“那……前輩可有他法？”他聽到自己的聲音，沙啞得不像話，帶著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一絲希冀。
隔壁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，沈墨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，似乎那老囚在摸索什麼。接著，一件東西，從柵欄底下，被緩緩推了過來。
觸手堅硬、粗糙、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潤感和天然的弧度，像是一截彎曲的木頭，但比尋常木頭重得多，也硬得多。
沈墨摸索著抓在手裡。大約兩尺長，拳頭粗細，通體烏黑，表麵佈滿深深的裂紋和老繭般的木瘤，入手沉甸甸的。木質極其緻密堅硬，指尖用力按壓，幾乎紋絲不動。而且，它帶著一種奇異的、天然的弧度，並非筆直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柘木。”嘶啞的聲音說，“百年的老柘木，埋在泥炭裡不知多少年，成了陰沉木。我帶了半截進來，當枕頭。硬，韌，沉。天生帶弧度，是造弓弩的上上之品。可惜，隻有這麼一截，做弩臂短了，做弓片又太粗笨。”
柘木！陰沉木！沈墨的心臟，猛地劇烈跳動起來。他當然知道柘木，古代製弓的極品材料，密度高，彈性模量大，韌性好。而陰沉木，經年累月自然炭化和礦化，效能更加穩定優異，堪比一些低合金鋼！這截木頭，其價值，在這牢獄之中，無法估量！這是真正的、頂尖的天然複合材料！
“前輩，這太貴重……”他下意識地推拒。這不僅僅是材料，可能關乎對方某種念想或身份。
“給你了。”那聲音打斷他，不容置疑，“枕頭而已，硬得硌人，早不想要了。你有辦法，把它變成弩臂？”
沈墨緊握著那截陰沉柘木，冰冷的木頭彷彿透著一絲微弱的暖意。不，是他自己手心在發燙，大腦在飛速運轉。木頭隻有兩尺，做弩臂確實短了些，但並非完全不可用。可以適當縮短弩的設計尺寸，做成更緊湊、威力稍減但足以保命的手弩。關鍵是，如何加工？它太硬了，燧石片根本刮不動。需要鋼銼，需要鋸，需要……
“需要刀，鋸，銼。”他沉聲道。
“冇有。”回答得很乾脆。
“那……隻能磨。”沈墨咬著牙說，思路瞬間清晰，“用最硬的石頭，一點一點，磨出形狀。需要水，需要時間。”
“水有的是。時間，”那嘶啞的聲音頓了頓，“你還有不到兩天。”
兩天。用石頭磨硬如鐵石的陰沉木，磨出弩臂的大致形狀，還要開出安裝弓弦的凹槽和弩機的榫口……
“夠了。”沈墨說，聲音裡的顫抖消失了，隻剩下一種冰冷的、近乎麻木的堅定。他將那截陰沉木緊緊抱在懷裡，像抱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，也是唯一一根符合工程學要求的合格材料。“請前輩，再指點，這木頭紋理，該如何下‘銼’？從何處起手？”
“哼。”隔壁傳來一聲聽不出意味的輕哼，“總算問了句關鍵。聽著，陰沉木紋理扭曲，順著紋，硬如鐵；逆著紋，脆如酥。你先摸，找到木身最長、最順的那條‘筋’。順著那條筋的走向，就是你要磨的方向。彆貪快，磨一點，摸一點，感覺不對，立刻停。開槽打眼，更是要命，位置、深淺、角度，錯一絲，前功儘棄。我告訴你位置，你記好了……”
嘶啞的聲音，開始用最簡潔、最精準的語言，描述如何定位，如何下“刀”，如何避免傷及木筋。冇有圖紙，全憑語言描述和沈墨自己的空間想象。沈墨凝神靜聽，手指在冰冷的木身上緩緩移動，腦海中同步構建三維模型，將那些描述，與手中的觸感一一對應。
說完，隔壁的聲音似乎更疲憊了些。“能記住多少，看你造化。磨吧。磨廢了，也就死了這條心。”
沈墨不再多言。他摸到那塊最堅硬、邊緣也最鋒利的燧石片，又摸到陶碗，將裡麵剩下的一點臟水，小心地淋在陰沉木需要打磨的部位。然後，他用儘全身力氣，握緊燧石片，沿著那嘶啞聲音指示的、木筋順延的方向，狠狠地刮磨下去。
“嗤——嘎————”
一種令人牙酸的、尖銳刺耳的摩擦聲，瞬間充斥了整個牢房。燧石劃過堅硬無比的陰沉木，迸濺出幾點幾乎感覺不到的火星，隻留下一條淡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白痕。反震的力道讓沈墨手臂發麻，虎口崩裂的舊傷傳來劇痛。
他冇有停。調整了一下姿勢，再次用力刮下。
嗤——嘎——
嗤——嘎——
單調、刺耳、絕望的聲音，在詔獄地下二層最深的黑暗裡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緩慢而固執地響了起來。
沈墨的整個世界裡，隻剩下手中這塊硬木，這片燧石，和這無窮無儘的刮磨聲。手臂很快痠痛到失去知覺，隻是機械地重複。汗水如瀑，浸透破爛的囚衣，滴落在陰冷的石地上。嘴唇被咬破，血腥味在口中瀰漫。
不知道磨了多久，也許幾個時辰。那塊燧石片的邊緣徹底崩碎，成了一塊無用的石頭。他扔掉，摸到另一塊邊緣稍好的，繼續。
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握不住石頭，意識也開始模糊的時候——
檢測到宿主進行極限條件下的高精度材料加工，精神集中度突破閾值。
‘極限推演’（初級）許可權臨時啟用。
結合宿主持有材料（陰沉柘木）、加工工具（燧石）、目標形態（弩臂），進行聯合推演……
推演完成。
提供實時加工輔助：
一股清涼的、並非實質的感覺，忽然從腦海深處瀰漫開來。並非直接控製他的手，而是他眼中（意識中）的那截陰沉木，突然“亮”了起來。不是視覺上的光，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感知。木頭的內部紋理，以極其微弱、但清晰可辨的、流動的線條形式顯現出來。幾條主要的“木筋”如同發光的河流，蜿蜒貫穿木身。同時，幾個閃爍的光點，標記在木身上，指示著最佳的起磨點、凹槽位置、以及需要避開的脆弱節疤區域。當他手中的燧石片移動時，一條微光構成的“路徑”會在他意識中預先標出，提示最省力、最不易崩裂的刮磨軌跡。
沈墨精神猛地一振。他毫不遲疑，收斂全部心神，將自身意誌與這“推演”輔助緊密結合。不再盲目用力，而是順著那發光的紋理和預設路徑，調整角度，控製力度。
“嗤——”
這一次的聲音，雖然依舊刺耳，但似乎順暢、高效了許多。燧石劃過，木屑（雖然依舊細微）的剝離感變得連續，不再是之前那種艱澀的撞擊。他能“感覺”到材料在按照預期被去除，效率明顯提升。
他心中一喜，卻不敢有絲毫分神，全部意識都沉浸在那“推演”帶來的微觀視野和手中的觸感反饋上。刮，磨，感受木紋的走向，調整燧石的角度……動作漸漸有了一種笨拙而精準的節奏。
黑暗的牢房裡，隻有那嗤嗤的刮磨聲，穩定而執著地迴響。
隔壁，那嘶啞的聲音，在漫長的、隻有刮磨聲的寂靜後，似乎幾不可察地，輕輕“咦”了一聲。那聲音裡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訝異。
隨即，一切重歸寂靜。隻有刮磨聲，彷彿要磨穿這無邊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