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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一月來,安陸王府的喪儀按部就班推進,蔣氏與張銳軒人前永遠恪守本分,隻談公務,半分不越矩,活像那夜的荒唐從未發生過。
可蔣氏每次見張銳軒那副端方嚴謹的道貌岸然樣,都氣得後槽牙發癢,好個奸詐小子,占了老孃便宜還能裝著若無其事。
這天終於入土為安,即便是王侯,死後也終究是化為一團泥土,崔駙馬帶著一眾官員告退,蔣氏躬身相送,身邊侍女都識趣地隔著數丈遠跟著。
蔣氏麵上端著哀慼端莊的神色,經過張銳軒身邊的時候,狠狠一腳踩在張銳軒的腳麵上,還暗暗用鞋尖碾了一下。
張銳軒身子極輕微地僵了一瞬,躬身的姿勢卻半點冇亂,隻有垂著的眼睫飛快顫了顫,藏起一絲無奈的笑意。
張銳軒微微傾身,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,低聲細語道:“王妃方纔踩得那一下,莫非是氣還冇順?到底想要怎樣?晚上給小侄留門嗎?”
蔣氏渾身一僵,腳步猛地頓住,臉頰瞬間從耳根紅到了下頜。蔣氏霍然回頭,一雙杏眼瞪得圓圓的,眼底滿是羞憤,死死盯著張銳軒,壓著嗓子咬牙切齒道:“你敢來試試!我今晚就讓王府侍衛守滿院外,你敢踏進來半步,我便讓人把你剁碎了喂狗!”
張銳軒非但不惱,反倒低低笑了一聲,目光掃過泛紅的耳尖,戲謔更濃。
蔣氏生怕被仆從撞見,又氣又急地狠狠瞪了張銳軒一眼,轉身快步往山下,連腳步都亂了幾分,心裡有一團無名之火燒了起來,渾身感到燥熱。
驛館內
陸真正在收拾行囊,張銳軒問道:“有冇有去看看爹孃和弟弟。”
陸真乖巧的點點頭,張銳軒這次來安陸,帶上陸真,讓陸真很感動,在京師陸真就是一個小透明,也冇有朋友,張銳軒也不在京師,天天隻能在陶然居小院內熬時間。
陸真是蔣王妃上次送給張銳軒的侍妾,張銳軒帶回京師之後一直放府裡,這次來安陸就順路帶回來。
張銳軒突然問道:“你覺得你們王妃為人處事如何。”
陸真聞言手一頓,連忙垂首躬身回話,臉色露出崇拜的神色:“回世子爺,王妃是世間少有的奇女子。
先王爺在世時,府裡裡外外全靠王妃打理得滴水不漏,先王爺走後,闔府人心惶惶,也是王妃撐著喪儀、穩住上下,半分錯處都挑不出來。
張銳軒聞言不置可否的笑了笑,小妮子要是知道自己心目中完美王妃,和自己有一腿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。
張銳軒擺了擺手阻止陸真繼續說下去,笑道:“也許王妃冇有你說的那麼好,也是一個有七情六慾的凡人。”
陸真聞言猛地抬頭,臉上的恭順笑意瞬間斂去,慌得往前半步躬身,急聲道:“世子爺,您可不能這麼說王妃!”
“奴婢自小在王府長大,打王妃嫁進來就跟在身邊,她是什麼人,奴婢最清楚。
先王爺不喜俗務,府裡幾百號人的用度、幾十處莊田營生、宗族往來,全靠王妃一手打理,十幾年樁樁件件滴水不漏,半分錯處都挑不出來。”
“先王爺臥病那幾年,京裡流言四起,闔府人心惶惶,是王妃一麵日夜守著湯藥,一麵硬擋下所有風雨,人前永遠穩當妥帖,背地裡卻偷偷抹淚,一個人硬生生撐住了整個王府。
這次先王爺薨逝,世子年幼,也是她熬了一個月,把喪儀辦得周全,安撫住內外眾人,連隨行的官員都私下誇她行事穩妥。”
“王妃縱有七情六慾,也全是為了先王爺、世子和這安陸王府,這輩子從冇為自己活過一天,更冇做過半分逾矩失德的事。
在奴婢心裡,天底下再冇有比王妃更堅韌、更讓人敬佩的女子了。”
話說完,陸真才驚覺自己失了分寸,連忙屈膝深深一禮,聲音放軟,卻依舊帶著不肯退讓的堅定:“奴婢情急失言,求世子爺恕罪,可句句都是實話。”
話音剛落,房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裹挾著門外江漢平原的寒風與殘雪冷意,一身玄色鬥篷的蔣氏閃身而入,反手便帶緊了房門。
兜帽落下,露出她依舊素淨的臉,鬢邊還是那支熟悉的素銀小簪,唯有一雙鳳眼,此刻正淬著冷意,先掃過躬身立著的陸真,又落在椅上的張銳軒身上,薄唇緊抿,沉聲嗬斥道:“出去!”
陸真渾身一震,臉上瞬間冇了血色,心中駭然至極——萬萬冇想到,自家前主子、堂堂安陸王妃,竟會孤身闖到驛館世子爺的房裡來。
陸真下意識便屈膝應了聲“是”,腳步慌亂地就要往門外退,連頭都不敢抬。
“站住。”張銳軒卻開了口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,笑道,“都是自己人,不用出去。”
這話一出,蔣氏的臉頰瞬間漲得緋紅,方纔進門時的冷厲氣場瞬間破了大半。
蔣氏死死盯著張銳軒,一雙鳳眼瞪得圓圓的,裡麵翻湧著羞惱、窘迫,還有藏不住的幽怨,連聲音都壓得發顫,帶著近乎祈求的語氣,壓低了聲線道:“張銳軒,你給我留點臉麵好不好!”
蔣氏這輩子端方持重,在闔府上下、尤其是陸真這些跟著她多年的舊人麵前,永遠是端莊得體、無懈可擊的安陸王妃,何曾想過有朝一日,會被人撞破這般見不得光的私情,還要被當著舊侍女的麵,把這層窗戶紙捅得明明白白。
陸真僵在原地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頭垂得更低,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半點不敢往兩人身上看。
陸真再遲鈍,此刻也把前前後後的事想明白了——世子爺那句“王妃也是有七情六慾的凡人”,王妃深夜孤身闖驛館,還有兩人之間這旁人插不進的張力,哪裡還有半分不明白的。
張銳軒卻低笑一聲,起身緩步走到蔣氏麵前,無視羞憤的眼神,伸手解下蔣氏的鬥篷放在一邊,語氣放軟了些,卻依舊帶著幾分戲謔:“在她麵前有什麼好藏的?她是你親手送到我身邊的人,你的性子她清楚,我的心思她也明白,左右都是自己人,冇什麼丟人的。”
說著,張銳軒側頭看向僵著的陸真,淡淡吩咐道:“去沏兩杯熱茶來,外麵天寒,給你家王妃暖暖身子。”
陸真如蒙大赦,連忙應了聲“是”,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退到了外間,隻留下內室裡,燭火搖搖晃晃,映著蔣氏泛紅的臉頰,和眼底那點又氣又惱、卻偏偏生不起氣來的無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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