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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然居內暖意融融,張銳軒和湯麗說了一會兒話之後,最後入宿在綠珠的房間內。
鮫綃紗帳半垂,籠著一室繾綣暖意,爐中焚著的百合香嫋嫋散開。
綠珠依偎在張銳軒懷中,肌膚溫軟如玉,指尖輕輕撫過張銳軒線條冷硬的下頜。曆經剛剛男女之間對原始的交流碰撞之後,張銳軒冇了麵對張季齡父子時的狠戾冷絕,眉眼間難得染上幾分慵懶的倦意,隻是周身依舊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鬱。
張銳軒垂眸,手掌漫不經心地劃過綠珠細膩的肩頭,動作帶著幾分隨性的溫柔,方纔在壽寧公府書房裡被父親斥責的煩悶,還有陳曦撞柱而亡時那抹轉瞬即逝的波瀾,都在這片刻的溫存裡稍稍平複。
張銳軒閉著眼,感受著懷中玉人的柔軟和溫順,難得卸下一身防備,享受這深宅裡的片刻安寧。
綠珠望著少爺眼底未散的倦色,心頭軟了幾分,斟酌著開口,聲音柔得像春水,帶著小心翼翼的勸解:“爺,金珠妹妹還在儀門外跪著呢,跪久了傷身子。”
金珠和綠珠都是自小一起服侍的姐妹,如今又一起做了妾室。
綠珠頓了頓,見張銳軒未開口,隻是指尖動作頓了一瞬,便又壯著膽子繼續說道:“金珠妹妹先前誤會您,並非是有心忤逆,實在是她兄長前些日子遭人暗算,至今冇尋到真凶,她心裡又急又亂,失了分寸,才一時糊塗猜忌爺。
如今真相大白,知道是鉑大爺做的,她已知錯了,誠心誠意跪了許久,爺您就寬宏大量,原諒她這一回吧。”
張銳軒聞言,睜開眼,眸中掠過一絲淺淡的無奈,手指輕輕摩挲著綠珠的臉頰,語氣帶著幾分寵溺又帶點嗔怪:“你呀,最是心軟,總愛拿少爺的麵子做人情,府裡這點事,都要你來從中調和。”
張銳軒看著綠珠滿眼懇切的模樣,終究是鬆了口,輕輕拍了拍綠珠的後背,聲音放緩,冇了半分怒意:“去叫她進來吧,跪在那裡像什麼樣子,傳出去,旁人還當我苛待身邊的妾室,失了府裡的體麵。”
綠珠心頭一喜,連忙起身,批了一件夾襖,對著張銳軒盈盈一拜,眉眼彎彎:“多謝爺寬宏大量,奴婢這就去叫妹妹進來。”說罷,便輕移蓮步,快步往儀門而去。
張銳軒笑道:“回來,
你個傻妮子,也不看看什麼天,穿這麼一點出去,也不怕凍著了,穿我的大氅去吧!”
綠珠聞言,穿上一條棉褲,又披上了張銳軒的狐裘大氅,出門而去。
不過片刻,綠珠便領著滿臉愧疚、眼眶微紅的金珠走了進來。
金珠進了內室,一見端坐榻上的張銳軒,立刻屈膝跪地,額頭抵著青磚,聲音帶著哭腔,滿是自責與惶恐:“奴婢知錯,求爺恕罪,先前是奴婢糊塗,聽信了謠言,誤會了爺,還對爺心存猜忌,奴婢罪該萬死,往後絕不敢再犯,求爺饒過奴婢這一回。”
金珠跪伏在地,身子微微顫抖,滿心都是不安,生怕張銳軒依舊惱怒,不肯原諒自己。
方纔在儀門外跪了許久,膝蓋早已發麻,可比起心中的愧疚與惶恐,這點疼痛根本不值一提。
張銳軒掃了金珠一眼,見滿臉悔意,不似作假,先前那點不悅也早已散了,淡淡開口,語氣平靜無波:“起來吧,既然綠珠替你求情,往後便謹記今日的教訓,行事多思多慮,你們都是和爺自小的情分,爺什麼時候虧待過你們。成立會計事務所也是為了長久計,不是為了打擊你。”
金珠聞言,如蒙大赦,連連叩首:“謝爺寬恕,謝綠珠姐姐,奴婢定然銘記爺的教誨,絕不敢再有半分差池。”
綠珠連忙上前扶起金珠,輕聲安撫:“妹妹快起來,爺素來心軟,隻要你知錯能改,爺便不會計較。”
翌日清晨,天剛矇矇亮,窗外的梧桐葉上還凝著昨夜的露氣。
張銳軒睜眼時,身側溫熱,綠珠與金珠相依相偎,呼吸輕淺,睡顏安穩。
昨天晚上金珠為了賠罪,拉上綠珠,兩個人累壞了,如今正在補覺。
張銳軒緩緩抽回被綠珠枕著的手臂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陶然居裡隻剩嫋嫋餘溫,昨夜的溫存與今日的殺伐氣,在此刻儘數化作一室靜謐,換上一身乾淨的黑色常袍,隻帶了金岩一人,驅車往指揮使府而去。
府裡早已佈置妥當,靈堂設於正廳,兩具黑漆棺槨靜靜臥於中央,白燭高燃,燭淚順著蠟身蜿蜒而下,積了厚厚一層。
張季齡披麻戴孝,跪坐在靈前,身形佝僂得如同枯木,雙眼紅腫,卻強撐著一口氣,見張銳軒進門,隻是微微點頭。
族中長輩、親眷子弟早已候在兩側,見張銳軒進來,紛紛側目。
張銳軒依著禮數,上前至靈前,執香祭拜,三炷香插入香爐,青煙嫋嫋,與靈堂的檀香混在一起,竟有種說不出的蕭索。
張銳軒剛直起身,便聽得兩道帶著恨意的哽咽聲,直直撞過來,“張銳軒!”
兩個半大的少年,身著孝服,卻挺直了脊背,小拳頭攥得嘎嘎作響,指節泛白,正是張銳鉑的兩個兒子,張守山與張守林。
大的不過十一、二歲的年紀,小的八、九歲,眉眼間卻複刻了張銳鉑的桀驁,此刻雙雙攔在靈前,擋了張銳軒的去路。
張守山瞪著一雙赤紅的眼,死死盯著他,聲音發顫卻依舊強硬:“我爹不是染時疫死的!是你下令打死的!我娘也是被你逼死的!”
弟弟張守林雖冇說話,卻也往前一步,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,滿眼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。
周遭的空氣瞬間凝滯,族老們紛紛上前想拉,卻被兩個孩子倔強地甩開。
張季齡抬眼,看了張銳軒一眼,又迅速垂下,嘴唇囁嚅,終究冇出聲。
張銳軒目光落在兩個孩子攥緊的拳頭上,又掃過他們身上不合身的孝服。
“打死你們爹的是族法,你們既然享受了族法帶來高官厚祿,就要守族法的規矩,千萬不要走你爹的老路,覬覦不該自己得的東西。”張銳軒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穿透靈堂的死寂。
張守山氣得渾身發抖,揚手就要推張銳軒:“你胡說!”
手腕卻被張銳軒穩穩扣住,張銳軒看著張守山泛紅的眼眶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重量:“你們以後路想怎麼走,都是你們選擇,不要後悔自己選的路。”
張銳軒鬆開手,緩緩起身,轉身看向張季齡,拱手作揖:“三叔,逝者已矣,節哀。後事還需您多費心。”
說罷,張銳軒轉身便走,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靈堂門口,隻留下滿室的靜默,與兩個孩子依舊圓睜的怒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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