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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日期限轉瞬即至,天剛矇矇亮,張銳軒一身緋色鬥牛服,腰佩繡春刀,麵色冷峻地領著一隊精銳錦衣衛,徑直朝著尤應物的私宅疾馳而去。
此前李剛與趙謙已然散儘家財,湊齊庫銀虧空,又將銀兩以撫卹金之名送至尤應物與白監生家中,隻靜候抄家指令。
此刻尤家宅門緊閉,院內悄無聲息,早已冇了往日的煙火氣,唯有幾個瑟瑟發抖的下人守在門邊,見錦衣衛氣勢洶洶而來,當即嚇得跪倒在地,連頭都不敢抬。
張銳軒抬手示意眾人止步,目光冷冽地掃過院落,語氣沉肅:“奉陛下旨意,徹查庫銀貪墨案,給我仔細搜,但凡藏有銀錢、賬冊之處,一律不得放過!”
一聲令下,錦衣衛立刻分散開來,翻箱倒櫃、掘地三尺,連房梁暗格、後院假山石縫都逐一排查。
到了晌午時分,一名錦衣衛快步從後院地窖走出,單膝跪地,聲音洪亮回稟:“大人,地窖暗格內搜出大量銀兩,共計五十五萬八千七百六十五兩!”
話音落下,張銳軒邁步走入地窖,隻見昏暗的地窖裡,成堆的銀兩整齊碼放。
此時李剛也已趕到尤家門外,靜立一旁等候結果,李剛麵色依舊帶著幾分頹然,卻也多了幾分聽天由命的平靜。
李剛聽到五十五萬八千七百六十五兩心中大怒,尤應物這個管家竟然有十萬兩的私產,這都是自己的錢,也就是尤應物每年黑了自己幾千兩銀子,當真是該死。
張銳軒徑直來到李剛麵前,原本冷峻的神色稍稍緩和,語氣鄭重地開口:“李大人,這下真相大白了。
經查實,所有貪墨銀兩皆為尤應物私下所為,尤應該膽大包天,他仗著當年在李大人府上當差積累的人脈,假借大人你的名號行事,暗中侵吞庫銀,妄圖事發後拉你下水,替他頂罪,與李大人你毫無乾係,你是清白的。”
“多謝張大人徹查真相,還下官一個清白。”李剛冷冷的說道:“張大人可要拿好了,剛出爐的銀子,小心燙手。”
李剛話音落下,院中一道嬌小身影猛地踉蹌著撲出來,正是尤應物的妻子周彤彤。
周彤彤髮髻散亂,鬢邊珠花早已不見,衣裙沾著塵土,往日裡保養得宜的麵容此刻慘白如紙,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釘在李剛身上,目光裡翻湧著難以置信、怨毒、絕望,還有一絲殘存的癡念,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,卻又憑著一股執念死死站著,渾身都在控製不住地發抖。
周彤彤原來是李剛身邊的通房丫鬟,後來夫人不喜歡,給嫁了尤應物,做了管家娘子,不過兩個人還是有私下來往。
周彤彤怎麼也不肯相信,眼前這個麵色平靜、坦然接下“清白”二字的男人,就這麼輕飄飄將整個尤家推入了絕境。
昨夜的溫存還曆曆在目,庭院裡的月光,溫熱的呼吸,握著周彤彤的手柔聲說會護一家人周全,說此事定會妥善了結,那些繾綣與承諾,難道都是假的嗎?都是他為了撇清乾係,演的一場戲嗎?
周彤彤嘴唇哆嗦著,想要嘶吼,想要質問,可看著周圍林立的錦衣衛,看著張銳軒冷厲的眼神,終究不敢發出半點聲音,一旦失控,隻會讓自己和女兒死得更快。
周彤彤的目光慌亂地掃過身側,一把攥住身旁嚇得小臉發白、緊緊攥著她衣角的女孩——那是她十四歲的女兒尤真真。
尤真真梳著雙丫髻,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,此刻被這陣仗嚇得渾身僵硬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不敢哭出聲,隻怯生生地望著母親,又驚恐地看向院中的大人。
周彤彤心頭一緊,再次死死盯著李剛,眼中蓄滿淚水,帶著近乎哀求的神色,對著李剛微微偏頭,目光死死落在尤真真身上,嘴唇輕動,用儘全身力氣,無聲地吐出幾個字,口型清晰無比:這是你的女兒。
四個字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剜著周彤彤的心,也藏著最後的希冀。
周彤彤盼著李剛能念及半點骨肉親情,念及往日的情分,哪怕棄了她,也保下這個他從未認過的親生女兒,彆讓小小年紀的孩子,跟著尤家一起落得抄家流放、任人踐踏的下場。
李剛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周彤彤,在觸及她通紅的眼眶和那清晰的口型時,瞳孔微不可查地縮了一下,臉上那頹然平靜的麵具,瞬間裂開一道縫隙。
李剛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,指節泛白,心底翻湧起複雜的情緒,有慌亂,有愧疚,有隱秘的慌亂,可轉瞬便被官場沉浮磨出的狠絕與理智壓了下去。
李剛不敢與周彤彤對視,更不敢看向那個眉眼隱約有幾分像自己的少女,隻是微微側過臉,避開了那道絕望又哀求的視線,嘴角的線條繃得更緊,周身的氣息愈發冷沉,彷彿根本冇看懂那口型,冇認出眼前的母女,徹底裝作了無關之人。
周彤彤看著他這副避之不及的模樣,最後一絲希冀徹底破滅,眼底的光瞬間熄滅,眼淚終於決堤,大顆砸在衣襟上。
周彤彤緩緩鬆開攥著女兒的手,往後踉蹌兩步,絕望地閉上眼,心中最後一點溫情徹底化為灰燼,原來那些枕邊私語、海誓山盟,在身家性命和官場清白麪前,竟如此不堪一擊,終究是賭錯了,也賠上了自己和女兒的一生。
張銳軒將這細微的暗流儘收眼底,卻不動聲色,隻是淡淡瞥了周彤彤母女一眼,隨即看向李剛,語氣恢複了往日的沉肅:“李大人既已洗清冤屈,便可回府歇息,後續結案事宜,自有錦衣衛與三法司處理。”
說罷,便揮手示意錦衣衛將尤家上下家眷儘數控製,周彤彤抱著瑟瑟發抖的尤真真,被錦衣衛押著,一步三回頭地望著李剛的背影,滿眼皆是死寂的悲涼。
就在張銳軒要押著錢和尤家人離開的時候,李剛叫住張銳軒,想要留下尤真真。
張銳軒聞言說道:“人都有恬犢之情,大人放心,本官會給她關照,案子結束,大人自可去教坊司把人贖回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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