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得古墓,嶽不群並未急於趕路。
他在終南山麓尋了處僻靜山洞,簡單佈置一番,便在此暫居。一來需要時間消化古墓所得,二來連日奔波,心神早已疲憊不堪。
他選擇的地方,堪稱荒野求生的寶地——旁邊有流雲飛瀑形成的水潭,不遠處便是密林,野果、野菜不計其數。況且,以他如今的武功修為,打些山林小獸果腹,實在再簡單不過。
嶽不群將所得書冊取出,就著洞口天光細讀。
《九陰真經》總綱開篇寥寥數字,便讓他沉思良久:“天之道,損有餘而補不足。”
這話他前世便已熟知,但直到此刻,結合楊過手書的心得體悟,才真正窺見其中深意。武學之道,亦是平衡之道,過剛易折,過柔則靡。全真武功偏重陽剛,古墓武學側重陰柔,二者看似相剋,實為互補。
“難怪王重陽與林朝英鬥了一輩子……”嶽不群輕歎,“他們早看出對方武功與己互克互補,始終放不下勝負之念。”
在最後一本書冊上,赫然寫著“兩儀參商劍”的字樣。
這門劍法在金書中籍籍無名,任憑嶽不群搜尋枯腸也想不起它的來曆,直到他翻開書頁,這才恍然大悟——這竟然是楊過與小龍女隱居古墓時,二人合力所創的劍法。
劍招分陰陽兩路,陽路取全真劍法之正大,陰路承古墓劍法之靈動。若二人分使,若是心意相通,默契無間,則不亞於昔日楊、龍雙劍連璧;若一人獨修,則需將兩種截然不同的劍意融於一身,施展開來陰陽開合,威力倍增。
“這豈非正是解決劍氣之爭的良方?”細細研讀一番,嶽不群眼中突然亮了。
華山兩宗,氣宗重內力,劍宗精招式。以純陽內力驅動劍法,以劍招施展紫霞真氣——劍氣之爭,自此霍然而解。
他起身拔劍,在洞中空地處緩緩演練。
初時極慢,一招一式皆滯澀不堪。全真劍法的沉穩厚重與古墓劍法的輕靈變幻,在他劍下格格不入。往往陽剛之招未老,陰柔之式已出,劍勢自相矛盾。
練至第三遍,嶽不群忽地收劍。
“錯了。”他自語道,“我總想著如何‘融合’,卻忘了楊大俠手書提要:武道貴在自然。”
他閉目凝神,不再刻意區分陰陽路數,隻順著劍勢自然流轉。紫霞真氣在經脈中徐徐運行,手中長劍隨心意而動。時而大開大闔如長河奔湧,時而詭奇莫測如雲煙變幻。
漸漸地,劍招間的滯澀感開始消退。
並非他忽然悟透了劍法精要,而是他不再強求“完美融合”:該剛時則剛,該柔時則柔,剛柔轉換間,留下一絲自然的空隙——正如書法中的飛白,反增韻味。
如此半月過去,嶽不群已將七十二路“兩儀參商劍”練得純熟。雖未達“陰陽相濟,剛柔並妙”的境界,卻也算是初窺門徑。
更讓他驚喜的是,修習此劍法時,紫霞真氣運轉竟比平日快了三成。仔細體悟方知,這套劍法暗合人體經脈周天運行,每一招皆能引動相應竅穴,對內力修行大有裨益。
“神鵰俠侶,當真天縱奇才!”嶽不群由衷感慨。
他收起劍譜,又取《九陰真經》中“易筋鍛骨篇”細讀。
這並非是純粹的內功路數,而是一門用於輔助的心法,原文中提到:“圓通定慧,體用雙修,即動而靜,雖攖而寧。”任何功法輔以“易筋鍛骨篇”,均有一日千裡、脫胎換骨之妙用。
正因如此,當年北丐洪七公被西毒歐陽鋒暗算,導致武功儘失,正是靠著這門心法,破而後立,重新恢複實力。
嶽不群盤膝坐下,先運紫霞功行滿三十六週天,待丹田溫熱、真氣充盈,這才依照易筋鍛骨篇的法門,引導真氣衝擊幾處平時罕至的隱脈。
初時如鍼砭刺骨,痛楚難當。嶽不群額角沁汗,卻咬牙堅持,如此持續一炷香時間,忽覺那些閉塞的經脈似乎有貫通的跡象,一絲幾乎細不可察的真氣順著奇經八脈透了過去。
他不敢有絲毫怠慢,急運紫霞功導引歸流。新通的經脈如乾涸河床得逢甘霖,貪婪吸納著澎湃真氣。如此循環九次,痛楚漸消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通體舒泰的暖意。
待他收功睜眼,洞外已是星鬥滿天。
嶽不群活動四肢,隻覺身輕體健,耳目聰敏更勝從前。舉手投足間,真氣流轉圓融無礙,竟已突破紫霞功第二重瓶頸,直入第三重境界。
“好一個易筋鍛骨!竟有易經洗髓、提升根骨資質之妙!”他心中歡喜,漸漸理解了“易筋鍛骨篇”的功用。
“既如此,我如果能在娶師妹之前,便能將紫霞功練至先天大圓滿,豈不是兩全其美?”
想到這裡,嶽不群便再也按捺不住,他起身撿了一些野果,又打來一隻倒黴的野豬,美美的吃了一頓,便盤膝再度坐下,以易筋鍛骨篇法門運轉紫霞神功。如是日出日落,直至紫霞功第三重練得圓轉如意,一顆拇指大的紫丹凝於丹田,完滿無漏,這才意猶未儘的站起身來。
這當然不是嶽不群修煉的極限,隻是武道根基,終究要一步一個腳印。楊過在手劄中再三告誡:“急功近利,如飲鴆止渴。”這話他卻是牢記於心。
對著水潭照了一照,隻見自己頭髮亂如稻草,鬍鬚雜亂無章,形如乞丐,嶽不群忍不住哈哈大笑,這才收拾行囊,準備離洞出山。
回過頭來,卻見洞中石壁上,儘是深深淺淺的劍痕,起先還茫然不解,忽然醒悟過來——這分明是自己閉目修煉《兩儀參商劍》時,真氣凝於劍上,在石壁劈刺出的痕跡。
他恍然而笑,想了一想,隨即在石壁上以劍刻字:“華山嶽不群悟劍於此!”想了想,又添上一句:“武道無涯,唯勤可渡。”
做完這一切,嶽不群這才長笑而去。
歸途不再匆忙。嶽不群白日趕路,夜裡便尋僻靜處練功悟劍。他將紫霞功、易筋鍛骨篇、兩儀參商劍三者結合修行,進境雖不如在山洞中那般迅猛,根基卻打得愈發紮實。
這一日行至華山腳下,已近黃昏。
嶽不群並冇有直接上山,反而繞道玉泉院。
遠遠望去,殘破的院牆已重新立起。幾個身穿粗布短打的漢子正在搬運木料,看模樣不似武林中人,倒像是附近鄉民。院中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,夾雜著周不疑的吆喝聲:
“這邊再高半尺……對,就這樣!”
“糧倉的地基再墊高二尺,關中雨水雖少,卻也要防患未然!”
嶽不群遙遙觀望片刻,心中稍安。
看來他離山這些時日,幾位師兄弟並未懈怠。如今玉泉院重建已見雛形,招募流民、開墾荒地的謀劃,想來也在穩步推進。
他正欲現身,忽聽一陣馬蹄聲自官道傳來。
一騎快馬馳至院前,馬上端坐一名虯髯大漢,著黃色勁裝,腰佩長劍,約莫三十出頭,麵色倨傲,四下打量一番,隨即揚聲問道:“這裡可是華山派玉泉院?”
周不疑聞聲出迎,拱手道:“正是!在下華山周不疑,不知閣下是……”
“聽聞華山前些時日遭了變故,家師甚是關切,命我前來拜見寧掌門!”
虯髯大漢並不下馬,隨隨便便抱了個拳,居高臨下道,“至於我——”
“嵩山,左冷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