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終南山下,活死人墓。神鵰俠侶,絕跡江湖。”
自元末黃衫女驚鴻一瞥,便再也冇有聽過神鵰俠侶的下落。這具石棺中,兩具糾纏在一起的腐化屍骨,勉強辨認出一大一小,大的那具赫然隻有一條手臂——不是神鵰大俠楊過,還能是誰?
定了定神,嶽不群長長歎了一口氣。
任憑生前何等英雄豪傑,到頭來免不了塵歸塵、土歸土,這神鵰大俠與小龍女生而同衾,死而同槨,反而比大多數人幸福許多。
他想了一想,又去揭開其他石棺,卻見空空蕩蕩,並不見有其他屍骨。不由得眉頭一皺,自語道:“難道古墓派發生了什麼變故?從張三豐的年齡推算,黃衫女和神鵰時期大約隔了七八十年,中間傳了兩三代人又去了哪裡?”
嶽不群思索片刻,不得要領,索性也就不去想了。端起油燈細細去看,果然見到其中一具石棺蓋板內側影綽綽的似乎有字,隻是因為年代過於久遠,墨跡早已漫漶成灰濛濛的一團,實在辨認不清上麵寫的什麼。
嶽不群並不在意——當年王重陽生怕古墓派後人看不到自己的手筆,特意用濃墨寫上“玉女心經,技壓全真,重陽一生,不弱於人”十六個大字,又在下麵寫下來龍去脈。既然是尋常筆墨所寫,自然儲存不了三四百年。
他俯身探手,在棺底細細摸索。指腹觸到一處微凸,左右擰轉數下,隨即向上緩緩提起。隻聽機簧哢哢連響,棺底石板應聲而開,一股陳腐土氣撲麵而來。
老嶽不敢直接下去,後退幾步等了許久,估摸著濁氣排儘,又端著油燈虛晃幾下,確定空氣不缺,這才沿著石階慢慢走下,來到石室,卻見空無一物。
他心中疑惑,端著油燈在石室中緩緩環照。隻見石室約莫三丈見方,四壁光滑,地麵積著一層薄灰,顯是許久無人踏足。除他下來的入口外,再無其他門戶,當真應了“空無一物”四字。
然而嶽不群卻不信。
楊過何等人物?縱使臨終前將畢生武學心得另藏他處,也絕不會讓這間明顯是傳承之地的石室真正空空如也。更何況,棺底機關設置得如此隱秘,若隻為通往這間空室,未免太過蹊蹺。
他持燈貼近石壁,一寸寸照去。
火光在石麵上流動,映出深淺不一的紋理。行了約兩丈許,嶽不群忽地頓住——石壁上某處紋理的走向,與周遭天然石紋略有不同。
他伸手輕按,觸感微涼,又屈指叩擊,傳來沉悶厚實的迴響。
嶽不群猶自不肯死心,身在寶山空手回,那是何等的遺憾?他將油燈湊得更近些,幾乎貼壁而照。
這一照,終於瞧出了端倪。
那些看似自然的石紋中,隱約藏著一道極淡的劃痕,形如半圓。若不凝神細觀,絕難察覺。
嶽不群伸出食指,沿著劃痕緩緩描摹。劃痕首尾相接,正是一個完整的圓環,直徑約莫尺許。他指尖運起一絲紫霞真氣,輕輕按在圓環中心。
起初毫無反應,待他內力增至三成時,石壁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“哢噠”聲,圓環區域的石麵竟向內凹陷寸許,一塊石壁忽然轟隆隆向旁滑開,露出一間密閉的石室。燈火映照下,一方白玉石床瑩瑩生輝。
“難怪一路尋覓不著,原來神鵰大俠把寒玉床移到了此處!”
隻見床頭置有一鐵盒,色如沉墨,盒麵無紋。
嶽不群取出鐵盒,隻覺入手頗沉。盒上無鎖,隻一道機括扣著。他不敢貿然開啟,先就燈光細看,見機括旁刻著兩行小字:
“啟此盒者,當立三誓:一不恃武為惡,二不欺師滅祖,三不負此機緣。”
字跡鋒銳淩厲,似是利器刻成。
嶽不群放下鐵盒,整衣肅容,朝寒玉床躬身三禮,朗聲道:“晚輩嶽不群,華山派第十三代掌門,今日得遇前輩遺澤,在此立誓:此生必以武衛道,光大門戶,絕不負前輩所托。”
語畢,他伸手按下機括,隻聽“錚”的一聲輕響,盒蓋彈開。
盒內鋪著褪色的錦緞,內置三物:一卷帛書,數本書冊,一枚玉牌。
嶽不群先取帛書展開。帛色已泛黃褐,墨跡卻依然清晰,開篇便是:“餘楊過,字改之。與吾妻龍氏歸隱古墓,凡四十有三載。妻先我十二年而去,餘獨守空墓,追憶往事,恍如隔世。
昔受重陽遺刻之恩,曆三十年,又於華山之巔得長者親授,補全《九陰》,今感大限將至,遂刊勒其上,以俟後輩。當知武學之道,首重本心,次在勤勉,末方為天賦機緣。”
嶽不群猛然醒悟,喜悅幾乎要從胸口溢了出來。
寥寥數語,已將往事補全了大半。
當年楊過“受重陽遺刻”帶著小龍女脫險離墓,闖出神鵰俠侶的赫赫威名。華山論劍之後,“得長者(北俠郭靖)親授”補全了《九陰真經》。而那個時候的楊過已經是赫赫有名的“西狂”神鵰俠,當世能與之匹敵者寥寥無幾。
之後,楊過回到古墓,這纔有了神鵰後人黃衫女以《九陰》對《九陰》,打得峨眉掌門周芷若大敗虧輸。
果然,在書冊上,錄有《九陰》總綱心法、飛絮功、大伏魔拳、螺旋九影、摧堅神爪等神妙武學,兼及全真劍法、玉女劍法兩家精要,再加上從重陽遺刻中抄錄來的易筋鍛骨篇、閉氣龜息術、移穴閉穴法、移魂**等,共計十九種,當真是包羅萬象,無所不能。楊過甚至將自己的修煉心得一一錄入其中,這份厚贈,不亞於一位武學大宗師親自口傳身授!
最後那枚玉牌,色如羊脂,觸手生涼,溫潤剔透,卻不知來曆用途。
嶽不群思索片刻,將玉牌貼身收好,複看鐵盒底層,錦緞下竟還壓著一封油布密裹的信箋。
拆開一看,字跡娟秀飄逸,顯是出自女子之手:
“見字如晤。
餘乃古墓派第四代掌門楊氏念君。
昔年元末動盪,本派弟子凋零。至餘接掌時,門中僅餘三人。二位師妹相繼病故,餘獨守古墓三十載,今亦大限將至。
墓中所藏,皆贈有緣。
唯有一事相托:若他日遇見峨眉門人,代問一句‘峨眉金頂的雲,可還如當年一般’?
箇中緣由,不必深究。
塵緣已儘,餘去矣。”
信末未署名,隻畫了一朵小小的玉簪花。
嶽不群將信箋仔細摺好,與帛書一併重新放入鐵盒中。心中諸多疑竇,此刻已解了大半。
原來古墓派並非突然斷絕,而是人力漸微,終至一脈單傳。這位末代掌門臨終前設下考驗,既不願絕學失傳,又恐所托非人,用心可謂良苦。
至於峨眉那句詢問……嶽不群隱約猜到,或與郭襄有關。但這百年舊事,他也無意深究。
在石室中又細細搜尋一遍,確認再無遺漏,這才原路返回。
回到上層石室,嶽不群對楊過夫婦的合葬棺再行一禮,輕聲道:“前輩遺澤,晚輩必不負所托。”
他將石室一切恢複原狀,這才原路返回,尋到水道處,重新吹起氣囊,沿暗河離去。
推開遮掩洞口的藤蔓時,已是次日清晨。晨光熹微,山嵐未散,遠處終南山群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。
嶽不群回望那幽深洞口,心中感慨萬千。
來時心中滿是算計權衡,歸時胸中卻多了幾分沉靜明悟。
山風拂麵,林鳥啼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