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去春來,轉眼已是陽春三月。
玉女峰試劍坪上,晨光灑在一群整裝待發的年輕人身上。
今天是華山弟子下山遊曆的日子,按照年前定下的規矩,內門弟子中表現優異者將分兩批外出遊曆,為期一年。
嶽不群負手立在場邊,一個個看將過去——令狐沖站在隊伍最前,腰懸短劍,揹著一個不大的行囊,小臉上滿是興奮。
他身旁站著兩個年紀稍長的弟子。一個是村戶幼子溫惜言,十四歲,身材瘦削,麵容俊秀;另一個是軍戶子弟李嵐之,十六歲,虎背熊腰,筋骨粗壯。兩人都是去年升入內門的弟子,經過大半年的修煉,雙雙脫穎而出。
在二人旁邊,是唉聲歎氣的趙不爭,這位“不”字輩中最年輕的師叔,今日難得換上了一身整潔的青衫,看起來倒也有幾分江湖少俠的風範。隻是看他愁眉苦臉的模樣,還是透著一股跳脫氣。
他一邊幫門人整頓行李,一邊絮絮叨叨,“都再檢查檢查,乾糧帶夠了冇?水囊灌滿了冇?換洗衣物、傷藥、銀錢……還有啊,路上要聽本師叔的話,不許亂跑,不許惹事,更不許……”
劉玉山與另兩名成年弟子則是第二隊,即便是生性沉穩的他,也不由得激動得滿臉通紅,眼神中滿滿的都是嚮往之色。
有趙不爭帶隊,大庭廣眾下嶽不群也不好多說,隻看了劉玉山一眼,問道:“玉山,此番下山,可有打算?”
劉玉山笑道:“師父,弟子祖籍是廣信府玉山縣人氏,父母來潼關謀生,常常思念故鄉,故而弟子以玉山為名。如今既是遊曆,弟子便想回祖籍看看。”
廣信府屬江西行省,自古人傑地靈,名山大川眾多。嶽不群點了點頭,笑道:“武夷派、龍虎山、三清宮均在此處,若能請教一番,想來大有裨益!遊曆途中,除了增長見聞,更需謹言慎行,莫墮了華山名聲。”
劉玉山等人急忙躬身行禮,道:“弟子理會得!”
嶽不群點點頭,走到令狐沖麵前,替他整了整衣領:“衝兒,此番下山,你年紀最小,需多聽徐師叔和師兄們的話。江湖險惡,遇事不可逞強,明白嗎?”
“弟子明白!”令狐沖挺起胸膛。
嶽不群看向趙不爭:“不爭師弟,這趟辛苦你了。路線可都記熟了?”
趙不爭從懷中掏出一張地圖:“掌門放心,都記下了。第一站順天府白雲觀,拜訪龍門派;第二站洛陽朝元宮,拜會南無派;第三站開封三官殿,尋訪遇仙派道統。隨後,分彆前往崇真觀、隨山派、虞山派、清淨派等處,尋找全真散落天下的道統……每半月會派人送信回山,彙報行程。”
嶽不群輕歎道:“自誠明真人張誌敬兵解歸天,全真主脈幾近消亡,如今除了我華山一脈,竟然聽不到江湖上有多少全真道統。如今我按典籍記載,推衍出以下幾處或許還有道統流傳。徐師弟,你若遇到本教中人,須好言相勸,助其恢複祖風,傳戒弘教。”
周不疑、陳不惑、甯中則並肩而來,聞言齊齊道:“理當如此!”
趙不爭抱拳道:“掌門師兄儘管放心,愚弟自理會得。”
一切交代妥當,朝陽已升上峰頂,將試劍坪照得一片明澈。
嶽不群環視眾人,緩緩道:“江湖廣闊,此去一年,盼你們多看、多學、多思。但要牢記,無論行至何方,華山永遠是你們的根。去吧!”
“弟子拜彆掌門、諸位師叔!”
六人齊齊躬身行禮。趙不爭率先轉身,領著令狐沖、溫惜言、李嵐之向山下走去。劉玉山與另兩位弟子亦隨後而行。
山道蜿蜒,送行的同門揮手相送,直到他們的身影漸漸隱入蒼翠林蔭之中。
周不疑忽然問道:“掌門,你臨行前交代徐師弟尋覓散落道統,莫非是要重振全真一脈?”
嶽不群略一思忖,答道:“諸位請看!”
他從懷中掏出一張錦帛,運力一抖,卻是一幅抄錄的全真教譜係圖。
眾人紛紛看去,見帛書上寫著以重陽真人王喆為始,下分七脈——馬鈺的遇仙派、譚處端的南無派、劉處玄的隨山派、丘處機的龍門派、王處一的崳山派、郝大通的華山派、孫不二的清淨派。七脈枝杈蔓延,但到了近世,許多支脈已然式微,唯“華山”二字旁以硃筆標註,顯示香火尚存。
“周師兄方纔問我是否要重振全真一脈。”嶽不群目光沉靜,在眾人臉上一一看過去,“我的答案是——正是如此,且勢在必行。”
陳不惑沉吟道:“掌門有此宏願,自是好事。隻是……全真諸脈凋零數百年,各支或隱居深山,或散入民間,甚至有些早已斷了傳承。要重新聚攏,談何容易?”
“確實不易。”嶽不群點頭道,“所以我才讓趙師弟他們此行,以訪道尋真為名,實則探查各脈現狀。”
“南無派昔年在朝元宮尚有香火,不知如今如何。遇仙派當年在三官殿傳道,或有遺存。隨山派在嶗山太清宮……龍門派在廬山、武夷山一帶,或許該有蹤跡。”
甯中則輕聲道:“師哥的意思是,先摸清各脈現狀,再圖後續?”
“正是。”嶽不群頷首道,“但不止於此。我思慮此事已有月餘,心中有個大致方略,正要與諸位商議。”
三人神色一肅,凝神傾聽。
“其一,尋訪遺脈,接續傳承。”嶽不群緩緩道,“若各脈尚有道人持戒修行,無論人丁多寡,我華山當以全真同門之誼,助其整修宮觀、招收弟子、恢複清規。”
周不疑點頭道:“此乃應有之義。”
“其二,整理典籍,薪火相傳。”嶽不群繼續道,“全真七脈雖同出一源,但曆經百年,各有所長。龍門派精於丹道,南無派長於符籙,遇仙派善養生之法……這些傳承若任其散失,是道門大憾。我欲在華山重建‘集靈宮’,廣收各脈典籍,抄錄儲存。”
陳不惑眼睛一亮:“掌門此議大善!武學可入純陽觀,道經當入集靈宮。如此,縱使某支某脈斷絕,其學問不致湮滅。”
“其三,”嶽不群頓了頓,目光深遠,“立盟定約,守望相助。”
此言一出,堂中靜了一瞬。
甯中則遲疑道:“師哥是說……要讓各脈結盟?”
“不是五嶽劍派那種盟約。”嶽不群搖頭,“而是道門內部的‘法脈聯盟’。各脈保持獨立,但在典籍互通、弟子交流、危難相助等方麵立下約定。如此,既不失各脈特色,又能形成合力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向遠山:“諸位可知,為何全真教會衰落到今日地步?”
周不疑歎道:“元末戰亂,宮觀被毀;明初抑道,朝廷打壓;加之各脈固步自封,人才凋零……”
“這些都是外因。”嶽不群轉過身來,“內因在於:全真各脈太過分散,各自為政。遇事不能同心,有難不能共濟。一脈遭劫,他脈坐視;一支興盛,眾支無感。如此,怎能不衰?”
陳不惑若有所思:“掌門所言,直指根本。隻是……要改變百年積習,恐非易事。”
“所以要從長計議,循序漸進。”嶽不群回到案前,“借徐師弟此行遊曆,先行探查現狀,建立聯絡。待他回來,我們根據各脈情況,再定後續方略。”
他看向三人:“此事關乎道統存續,非我一人能成。望諸位師兄師妹,鼎力相助。”
周不疑率先起身,正色道:“掌門心懷大道,周某敢不儘心?”
陳不惑、甯中則亦起身應諾。
嶽不群背過身去,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,喃喃道:“孤零零的一個華山派,傳到後世,可還剩些什麼?而少林、武當卻在千百年後依然大行於世,所緣為何?蓋因道統傳承耳!非得集聚全真一脈,或有一爭之力……”
他忽然覺得掌心溫熱,轉頭看去,卻是甯中則悄悄走到身側,拉住了自己的手。他心中一暖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