甯中則話音落地,滿堂俱寂。
她立在廳中,月白長衫纖塵不染,右手按在腰間劍柄之上,身姿挺拔如鬆,目光清亮如星。這一刻,那個平日裡溫婉嫻靜的華山玉女,竟透出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英氣。
左冷禪先是一怔,隨即撫掌大笑:“好!早就聽聞寧師妹劍法超群,有‘華山玉女’之稱,今日能得一見,實乃幸事!”
他目光轉向嶽不群,意味深長道:“嶽師弟,若是寧師妹有個閃失,日後隻怕在寧師伯處不好交代……”
嶽不群緩緩起身,神色平靜如常,徐徐道:“刀劍無眼,嶽某自然理會得!”
他知甯中則性子剛烈,見不得華山受辱,卻未料她會在此刻挺身而出。當下打起十二分精神,右手藏於袍袖中,暗暗凝聚紫霞真氣於指尖,倘若甯中則當真遇險,便是拚著與左冷禪翻臉拚命也要出手援助。
“師妹,”他溫聲道,“既是切磋,點到為止即可。”
甯中則回以微笑:“師兄放心,師妹自有分寸。”
她轉向場中,目光掃過嵩山派席位:“不知哪位師兄願意賜教?”
此時上場的乃是嵩山弟子狄修飛,乃是左冷禪的親傳弟子之一,方纔連勝四場,正是誌得意滿之時,聞言起身:“寧師叔請了!弟子狄修飛請教!”
兩人走到廳中,相對而立。隻聽左冷禪沉聲道:“修飛,寧師叔是你長輩,既是向長輩請教,便要有個請教的樣子!”
狄修飛肅容道:“弟子理會得——”
這狄修飛年不過二十出頭,卻已得左冷禪親傳,方纔連敗衡山、泰山數位好手,劍法狠辣,內力深厚,在同輩中實屬佼佼。他此刻雖口稱“師叔”,眉宇間卻透著三分倨傲,顯然未將甯中則這位女流放在眼裡。
甯中則神色平靜,拔劍出鞘。長劍在燈火映照下泛著清冷光澤,她挽了個劍花,輕聲道:“狄師侄,請。”
狄修飛也不客氣,長劍一抖,直刺甯中則麵門。這一劍迅如疾電,帶著破空之聲,顯是用上了全力——他竟是要一招定勝負!
席間響起數聲驚呼。這一劍若是刺實,非死即傷。
就在劍尖距甯中則僅剩三尺時,她身形忽然微微一晃。
這一晃極細微,卻恰到好處地讓過了劍鋒。
狄修飛一劍刺空,力道用老,身形不由得向前一傾。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,甯中則秋水劍輕輕一搭,順勢一帶。
“嗤啦——”
狄修飛隻覺一股柔勁傳來,手中長劍竟不由自主地向旁偏去。他急忙運勁回奪,卻見甯中則劍尖已在胸前輕輕一點,隨即飄然後退。
整個過程不過眨眼之間。待眾人看清時,甯中則已收劍而立,狄修飛胸前的衣襟上多了一個銅錢大小的破口,不深不淺,剛好刺穿外衫而未傷內襯。
“承讓。”甯中則淡淡道。
狄修飛呆立當場,臉上一陣青一陣白。他方纔那一劍用上了全身功力,本意是要讓這位“寧師叔”當場出醜,卻不料反被對方輕描淡寫地化解,還在自己胸前留下記號,當真是顏麵儘失。
左冷禪眼中寒光一閃,旋即撫掌大笑:“好!寧師妹這一招‘煙波向晚’,用得妙極!修飛,還不謝過寧師叔手下留情?”
狄修飛咬咬牙,勉強拱手:“多謝寧師叔指教。”
“指教不敢當。”甯中則還禮,“狄師侄劍法淩厲,隻是稍欠圓轉。嵩山劍法以剛猛見長,若能剛中帶柔,想必更添威力。”
這話暗含指點之意。狄修飛臉色更加難看,低頭退回席中。
忽聽旁邊有人大聲道:“寧師妹不僅劍法精妙,見識也高人一等。嵩山派湯英鶚,領教寧女俠高招。”
一個三十來歲的青衫男子緩步走出。此人麵容清瘦,雙目狹長,行走間步履無聲,倒持一柄紅白雙穗的闊劍。正是嵩山十三太保中以劍法見長的“紅白劍”湯英鶚。
湯英鶚拱手道:“寧女俠,請。”
他話雖客氣,眼中卻閃過一絲輕蔑。顯然認為女子武功再高,終究有限。更何況剛纔甯中則一劍敗狄修飛,雖勝得還算漂亮,卻並未展現什麼過人之處。
兩人相對而立,相距三丈。
湯英鶚率先出手,他身形一晃,竟如鬼魅般欺近,手中長劍化作三道劍影,分刺甯中則上中下三路。這一招“三陽開泰”乃是嵩山劍法中精妙招數,迅捷狠辣,令人防不勝防。
甯中則不退反進,秋水劍斜斜上挑,劍尖顫動間,竟同時點中三道劍影。
“叮叮叮!”
三聲輕響幾乎同時響起,湯英鶚的攻勢瞬間瓦解。
他不退反進,長劍一抖,化作漫天劍雨,正是嵩山絕學“千嶽重疊”。
甯中則神色不變,劍隨身轉,使出一招“無邊落木”。劍光灑落如秋葉紛飛,看似輕柔,卻將湯英鶚的劍雨儘數接下。
兩人你來我往,轉眼過了十餘招。
席間眾人看得目不轉睛。誰也冇想到,這位看似柔弱的華山玉女,劍法竟如此精妙。更令人驚訝的是,她劍招沉穩老練,應變迅捷,絲毫不遜於湯英鶚這樣的成名高手。
嶽不群凝神觀戰,心中既欣慰又擔憂。欣慰的是師妹劍法精進如斯,擔憂的是湯英鶚絕非易與之輩。
果然,又過十招,湯英鶚忽然長嘯一聲,劍勢大變。
他身形飄忽不定,如飛鳥翔空,劍招也變得詭異莫測,忽左忽右,忽上忽下。這正是他賴以成名的“嵩山十三路快慢劍”,劍勢忽而輕靈、忽而凝重,或是以快打慢,又或是圓轉如意,令人目不暇接。
甯中則一時竟被逼得連連後退,險象環生。
“不好!”劉正風低呼一聲,握緊了拳頭。
莫大先生輕歎一聲,右手情不自禁的拉起胡琴,隻是琴音中多了幾分肅殺之氣,手指不斷顫動,隨時便能化作琴中劍救援。
起先嶽不群還緊張萬分,再看幾招,反而平靜了下來,微笑著端起酒杯,輕輕啜了一口。
左冷禪嘴角微揚,顯然對湯英鶚的表現頗為滿意。
便在此時,異變陡生。
甯中則忽然後退三步,長劍劃出一個完美的圓弧。這一劍看似緩慢,卻蘊含著無窮後勁,乃是《兩儀參商劍》中的一招“冬雪凝光”。
第一劍,如春山初醒,輕柔綿長。
第二劍,如夏嶽巍峨,氣勢磅礴。
第三劍,如秋峰肅殺,淩厲無匹。
第四劍與前三劍全然不同,劍氣肅殺,寒氣大盛,前三劍蓄滿的氣勢猛然爆發出來,雪練般的劍光如天外飛仙當頭落下,實在避無可避。
四劍連環,一氣嗬成。
湯英鶚大驚失色,想要變招已來不及,隻得硬接。
“叮!叮!叮!”
連聲震響,湯英鶚連退數步,手中長劍幾乎脫手。他低頭看去,隻見胸前衣襟被劃開三道口子,深淺一致,長短相同,顯是對方手下留情。
“承讓。”甯中則收劍入鞘,麵色如常。
滿堂寂靜,隨即爆發出震天階喝彩。
“好劍法!”
“不愧是華山玉女!”
湯英鶚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半晌方拱手道:“寧女俠劍法精妙,湯某佩服。”說罷悻悻退下。
左冷禪撫掌笑道:“精彩!真是精彩!寧師妹這招是什麼名堂?似有幾分《兩儀劍法》的影子,又分明含有《玉女十九劍》的路數,真教左某大開眼界。”
堂中頓時安靜下來,眾人齊齊轉頭朝甯中則望去,都想聽聽這門精妙的劍法到底是什麼來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