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,吉日。
嶽不群帶著甯中則、嶽靈珊抵達衡陽城時,下起了大雨。忽然幾個年輕人奔了過來,赫然便是梁發,剛要上前參拜,嶽不群一揮手,問道:“怎麼隻有你一個?玉山和衝兒呢?”
梁發笑道:“掌門師伯有所不知,施師弟、陸師弟他們都在茶館避雨,生恐與師伯錯過,故而弟子在此守候。”嶽不群心中有數,哼了一聲,吩咐道:“你們帶著小師妹先在衡陽城轉轉,不要亂跑,我和師孃晚些再來!”
嶽靈珊早就急著要看熱鬨,聞言歡呼一聲,跟著梁發就走。甯中則瞧著古怪,問道:“師兄,咱們乾什麼?”嶽不群輕笑道:“師妹休急,且看一出好戲!”
卻說嶽不群和甯中則不在,梁發便是年紀最長,眾弟子以他為首。他見雨越下越大,便帶著師弟師妹走進茶館,一眼見到旁邊桌上的七隻半截茶杯,不禁“咦”的一聲低呼,道:“小師妹,你瞧!”嶽靈珊也是十分驚奇,道:“這一手快劍好生了得,也不知是哪家的好手?莫非是你師父?”
梁發搖頭道:“自家師在思過崖閉關三年,掌門師伯說他劍術已近大成,當世能與其比肩者不出一掌之數。此人劍術雖精,卻還比家師差上一截。小師妹,咱們不說華山,你且猜猜,此人會是哪路好手?”
嶽靈珊嗔道:“我又冇瞧見,怎知是誰削……”突然拍手笑道,“我知道啦!三十六路迴風落雁劍,第十七招‘一劍落九雁’,這是劉正風劉三爺的傑作。”梁發笑著搖頭道:“隻怕劉三爺的劍法還不到這造詣,你隻猜中了一半。”少女伸出食指,指著他笑道:“我知道了。這……這是‘瀟湘夜雨’莫大先生!”
突然間四五個聲音一齊響起,有的拍手,有的轟笑,都道:“師妹好眼力。”
隻見本來伏在桌上打瞌睡的兩人已站了起來,另有幾人從茶館內堂走出來,有的是腳伕打扮,有個手拿算盤,還有一個肩頭蹲著頭小猴兒,似是耍猴兒戲的。
嶽靈珊嚇了一跳,見到幾人模樣,頓時笑道:“哈,一批下三濫的原來都躲在這裡,倒嚇了我一大跳!令狐師兄呢?”六猴兒陸大有笑道:“怎麼一見麵就罵我們是下三濫的?”嶽靈珊笑道:“偷偷躲起來嚇人,怎麼不是江湖下三濫的勾當?令狐師兄怎的不跟你們在一起?”
陸大有笑道:“彆的不問,就隻問令狐師兄。見了麵還冇說得兩三句話,就連問兩三句令狐師兄?怎麼又不問問你陸師哥?”
梁發道:“我們昨日跟令狐師兄在衡陽分手,他叫我們先來。這會兒多半他酒也醒了,就會趕來。”嶽靈珊微微皺眉,道:“又喝醉了?”施戴子點頭道:“是!不過有大師兄在一旁策應,端保無事。”
眾人越說越是高興,眼見雨聲如灑豆一般,越下越大。隻見一副餛飩擔從雨中挑來,到得茶館屋簷下,歇下來躲雨。賣餛飩的老人篤篤篤敲著竹片,鍋中水氣熱騰騰的上冒。
華山群弟子早就餓了,見到餛飩擔,都臉現喜色。陸大有叫道:“喂,給咱們煮九碗餛飩,另加雞蛋。”那老人應道:“是!是!”揭開鍋蓋,將餛飩拋入熱湯中,過不多時,便煮好了五碗,熱烘烘的端了上來。
便在此時,隻聽得街上腳步聲響,有一群人奔來,落足輕捷,顯是武林中人。眾人轉頭向街外望去,隻見急雨之中有十餘人迅速過來。
這些人身上都披了油布雨衣,奔近之時,看清楚原來是一群尼姑。當先的老尼姑身材甚高,在茶館前一站,大聲喝道:“令狐沖,出來!”
華山眾弟子都認得這老尼姑道號定逸,是恒山白雲菴菴主,恒山派掌門定閒師太的師妹,不但在恒山派中威名甚盛,武林中也是誰都忌憚她三分,當即站起,一齊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。梁發說道:“參見師叔。”
定逸師太眼光在眾人臉上掠過,租聲粗氣的叫道:“令狐沖躲到哪裡去啦?快給我滾出來。”聲音比男子漢還粗豪幾分。
梁發道:“啟稟師叔,令狐師兄不在這兒。弟子等一直在此相候,他尚未到來。”
定逸目光在茶館中一掃,目光射到嶽靈珊臉上時,說道:“你是靈珊麼?你爹媽去了哪裡?”嶽靈珊答道:“是!我爹孃都到了衡陽,他們說先去轉轉,再來參加劉師叔的大典!”
定逸哼了一聲,說道:”你華山派的門規越來越鬆了,你爹爹老是縱容弟子,在外麵胡鬨。光天化日之下,你華山派令狐沖竟然將我的小徒兒擄了去?”
此言一出,華山群弟子儘皆失色。
定逸突然伸手,抓住了靈珊的手腕。喝道:“你華山派擄了我弟子去。我也擄你們一個女弟子作抵。你們把我弟子放出來還我,我便也放了靈珊!”一轉身,拉了她便走。
靈珊隻覺上半身一片痠麻,身不由主,跌跌撞撞的跟著她走到街上。
梁發與施戴子同時搶上,攔在定逸師太麵前。梁發躬身道:“師叔,我令狐師兄得罪了師叔,難怪師叔生氣。隻是這件事的確跟小師妹無關,還請師叔高抬貴手。”定逸喝道:“好,我就高抬貴手!”右臂抬起,橫掠了出去。
梁發與施戴子隻覺一股極強的勁風逼將過來,施戴子蹲下身子,口中咕咕咕三聲,雙掌一合一推,梁發驚叫道:“師弟不可!”急忙伸掌橫攔。隻聽砰的一聲悶響,施戴子身子猛地一晃,梁發卻身不由主的向後直飛了出去。
眼見他勢將把餛飩擔撞翻,鍋中滾水濺得滿身都是,非受重傷不可。那賣餛飩的老人伸出左手,在梁發背上一托,梁發登時平平穩穩的站定。
定逸師太回過頭來,向那賣餛飩的老人瞪了一眼,說道:“原來是你!”那老人笑道:“不錯,是我!師太的脾氣也忒大了些。”定逸怒道:“你管得著麼?”
老尼姑轉過頭來,目露奇光,在施戴子臉上看了一眼,皺眉道:“你叫什麼名字?嶽不群竟然還有你這樣的徒弟?這掌法是什麼名堂?華山何時有瞭如此奇功?”
施戴子畢恭畢敬回答道:“回師叔的話,弟子施戴子,不勞師叔下問。這掌法乃是掌門恩師親傳,名為金蟾功!”
“金蟾功!金蟾功!”定逸“嘿”了一聲,“了不起!”也不知是誇嶽不群還是施戴子。
她不願多作口舌之爭,正要轉身離開,街頭有兩個人張著油紙雨傘,提著燈籠,快步奔來,叫道:“這位是恒山派的神尼麼?”
定逸道:”不敢,恒山定逸在此。”
當先一人道:“晚輩奉敝業師之命,邀請定逸師伯和眾位師姊,同到敝處奉齋。未得眾位來到衡山的訊息,不曾出城遠迎,恕罪恕罪。”說著便躬身行禮。
劉府前來接人,眾人互相通名道姓,便跟著去了。那賣餛飩的老頭挑著擔子正要離開,忽然耳根動了一動,笑道:“你這人好不曉事,徒弟受了氣,你這做長輩的倒好整以暇的在旁邊瞧熱鬨。”
嶽不群從街角轉出,笑道:“何老闆何須激將嶽某?小輩若不曆練一番,日後如何大用?倒是你這位何三七先生,從雁蕩山賣到峨眉,又趕到衡山來湊熱鬨,賣了幾十年餛飩,卻也不說請嶽某吃上一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