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小皇帝心平氣和,嶽不群這才笑了笑,繼續道:“方纔嶽某在外圍轉了一圈,記下了所有明哨暗哨的位置。然後故意驚動守衛,看他們如何反應。從驚覺到合圍,用時不到一盞茶;再到影衛出手,用時更短。可見日常演練,頗為用心。”
朱厚照聽得怔住,一時忘了生氣。
嶽不群話鋒一轉,又道:“不過,臣還是發現了幾處疏漏。”
朱厚照眉頭一挑:“哦?說來聽聽。”
嶽不群走到窗前,指著外麵。
“其一,東南角的暗哨,位置雖隱蔽,視野卻受限。若有人從西南方向潛入,他根本看不見。臣方纔就是從那處潛入的,無人發覺。”
“其二,巡邏的侍衛,路線太過固定。每隔一盞茶經過一次,有心人隻需觀察半個時辰,便能摸清規律。臣隻等了一刻鐘,便已瞭然。”
“其三——李四反應雖快,卻太急了。他一出手,所有暗哨都暴露了位置。若臣真是刺客,隻需記住那些暗哨的位置,下次再來,便可將他們一一拔除。”
嶽不群轉過身,看向他。
“陛下,嶽某鬥膽說一句——這些守衛,防得住尋常刺客,防不住真正的高手。若是有人精心謀劃,裡應外合,陛下危矣。”
朱厚照沉默良久,緩緩點頭。
“嶽先生說得是。朕……朕從未想過這些。”
他站起身,在屋中踱了幾步,忽然停下,看向嶽不群。
“嶽先生,你能不能留下來?替朕訓練這些侍衛?”
嶽不群搖了搖頭。
“陛下,嶽某乃是江湖草莽,不懂宮廷禮儀,也不便久留宮中。不過,臣之前所調教的影衛,足以應付絕大多數情況。再命朝中宿將佈防,查漏補缺,便可高枕無憂!另外,嶽某也不會任由旁人窺視宮禁!”
朱厚照眼睛一亮,喜道:“計將安出?”
嶽不群微笑道:“且容嶽某小施牛刀,陛下靜觀其變即可!”
朱厚照喜道:“如此多謝嶽先生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外麵的夜色。
“嶽先生,你說,這天下,什麼時候才能太平?”
嶽不群也站起身,走到他身邊,望著同一個方向。
“臣不知道。但臣知道,隻要陛下心中有百姓,有社稷,一步一步往前走,總會越來越好的。”
朱厚照轉過頭,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嶽先生,你說,朕能做一個好皇帝嗎?”
嶽不群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陛下,想做一個什麼樣的皇帝?”
朱厚照想了想,認真道:“朕想做一個讓百姓吃飽飯、讓天下太平的皇帝。”
嶽不群點點頭。
“那陛下就能。”
朱厚照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嶽不群笑道:“真的。因為陛下心裡裝著百姓,裝著天下。隻要這個念頭不變,陛下必然有萬民護佑,神鬼不侵。”
朱厚照笑了,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。
窗外,夜色更深。
轉眼過去半月之久,朱厚照站在窗前,望著外麵的夜色,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喜色。
十天了。
整整十天,楊廷和冇有上朝。
那位三朝元老、當朝首輔、把他從小管到大的“楊先生”,竟然重病不起,連床都下不了。
更妙的是,孝康敬皇後——那位動不動就以“先帝在時”如何如何教訓他的太後——也同時病倒了。太醫院的禦醫們進進出出,卻個個束手無策,隻說“風寒入骨,需靜養數月”。
數月。
朱厚照想著這兩個字,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數月冇有楊先生在他耳邊唸叨“陛下應該如何如何”,數月冇有太後派人來問他“今日可曾讀書”,數月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——這簡直是做夢都冇想到的好事!
他轉過身,看向屋中那個正坐在案前、悠然自得品茶的人。
“嶽先生,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?”
嶽不群放下茶盞,神色平靜。
“陛下說什麼?臣聽不懂。”
朱厚照快步走到他麵前,壓低聲音道:“少來!楊先生和太後同時病倒,哪有這麼巧的事?嶽先生肯定動了手腳!”
嶽不群看著他,微微一笑。
“陛下,臣隻是個江湖人,不懂朝堂之事。楊閣老和太後染恙,那是天意,與臣何乾?”
朱厚照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哈哈大笑。
“好好好,是天意,是天意!朕最喜歡這種天意!”
他笑夠了,一屁股坐在嶽不群對麵,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。
“嶽先生,朕敬你一杯!”
嶽不群端起酒杯,與他輕輕一碰,兩人一飲而儘。
朱厚照放下酒杯,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。
“嶽先生,你知道這十天朕做了什麼嗎?朕讓人擴建了豹房,又添了幾十隻珍禽異獸;朕讓人去江南采辦戲班子,過些日子就能進京;朕還讓人去尋訪天下奇人異士,看看有冇有……”
他說得眉飛色舞,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。
嶽不群靜靜聽著,麵上帶著笑意,眼神卻漸漸深邃起來。
“陛下這些日子,過得很快活?”
朱厚照用力點頭:“快活!太痛快了!朕從來不知道,冇有人在耳邊唸叨的日子,竟然這麼舒服!”
嶽不群點點頭,冇有再說話。
朱厚照說了一會兒,漸漸察覺到不對。他停下話頭,看向嶽不群。
“嶽先生,你怎麼不說話?可是有什麼不妥?”
嶽不群沉吟片刻,緩緩開口。
“陛下,前些時日,你說過,要讓百姓吃飽飯,要讓天下太平。”
朱厚照一愣,隨即笑道:“此乃朕平生之誌,當然是不敢或忘!”
“那就好!”嶽不群立起身來,拍了拍朱厚照的肩膀,“記住這些話,嶽某回華山了!”
他頓了頓,聲音柔和了幾分。
“陛下,臣能幫陛下解一時之困,卻幫不了陛下一世。能幫陛下一世的,隻有陛下自己。”
朱厚照望著他,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。
有感激,有敬重,有依賴——還有一絲,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,忌憚。
這個人,太厲害了。
厲害到能讓當朝首輔和三朝太後同時病倒,厲害到能悄無聲息地改變朝堂格局,厲害到……
若他想要自己的命,是不是也能做到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朱厚照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他連忙將這念頭壓下去,扯出一個笑容。
“嶽先生說得是。朕……朕記住了。”
嶽不群看著他,目光深邃。
他看到了朱厚照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異色,看到了他笑容裡的那一絲勉強,也看到了一個少年天子心中,剛剛萌生的那一點點戒備。
他冇有說什麼,隻是點了點頭。
“夜深了,嶽某告退了。”
朱厚照點點頭,忽然想起什麼,問道:“嶽先生,你……你什麼時候再來?”
嶽不群看著他,沉默片刻。
“陛下若有事,派人去華山傳個信便是。嶽某隨時可來。”
朱厚照笑了笑,笑容裡帶著幾分期待。
“好。朕記住了。”
嶽不群拱手一禮,轉身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