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春日。
老君誕辰,開山之日,華山內門弟子正式突破三百,外門弟子更是達到一千五百餘人之多。
大典已畢,眾門人弟子猶自沉浸在白日裡的熱鬨之中,三五成群地議論著新入門的徒弟徒侄、師弟師妹,嶽不群卻已換下一身隆重的袍服,隻著青衫,揹負羲和劍,提了食盒,獨自一人沿著那條隱僻的山徑,往思過崖走去。
春日山間,草木勃發,入目皆是鮮嫩的新綠。斜陽西沉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落在斑駁的石階上。他走得不快,步履沉穩,麵上帶著一絲疲憊之色,更多的卻是一種旁人看不懂的沉靜。
思過崖到了。
山洞依舊幽深,山風穿過洞口,發出低沉的嗚咽。嶽不群在洞口站定,躬身一禮,恭聲道:“風師叔,弟子嶽不群求見。”
洞內沉寂片刻,隨即傳出一個蒼老而清朗的聲音:“進來吧。”
他步入洞中。風清揚正盤膝坐於那塊平坦的青石上,昏黃的光線從洞口斜射進來,照得老人鬚髮如銀,氣度非凡。
“今日開山,聽說很是熱鬨。”風清揚抬眸看他一眼,語氣隨意,像是在說一件平常小事,“三百內門,一千五百外門……華山最盛之時,也莫過如此了。”
嶽不群在洞口處的青石上坐下,將食盒雙手奉上,搖了搖頭:“師叔謬讚。弟子不過是勉力維持,不敢與先輩相較。”
風清揚從食盒中取出一壺老酒,啜飲了一口,輕笑道:“勉力維持?嶽掌門,你太謙了。十年前你接手華山之時,劍氣兩分,人才凋零,內門弟子不過數人,外門更是名存實亡。如今這番氣象,是你一步一步走出來的。旁人不知,我豈能不知?”
嶽不群沉默片刻,低聲道:“多謝師叔。”
風清揚看著他,忽然道:“你有心事。”
天色漸暗,遠山如黛,暮色正一點一點地漫上來。
嶽不群沉默良久,才緩緩開口道:“師叔,弟子這些年來,夙興夜寐,不敢有一刻懈怠。振興華山,是弟子平生之誌。今日看到那許多年輕弟子,站滿了整個演武場,聽著他們齊聲高呼‘華山有我無敵’之時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弟子心中,確實歡喜。”
風清揚冇有接話,隻是靜靜地聽。
“可是……”嶽不群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歡喜過後,弟子卻忽然有些茫然。”
“茫然?”風清揚微微挑眉。
嶽不群點了點頭,眉頭緊鎖,似乎在斟酌言辭:“從前華山衰微,弟子隻知道要往上走,要讓門派變強,要讓弟子們吃飽穿暖,要讓他們學得上乘武功,不被人欺。那些年,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實,因為知道前路在哪裡,知道該往何處使勁。”
他抬起頭,看向風清揚,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困惑:“可是如今,門派有了人,有了錢,有了聲勢……弟子卻忽然有些不知道,接下來該怎麼走了。”
風清揚靜靜地聽著,目光幽深。
嶽不群繼續道:“前些日子,封師兄來問我,說咱們華山既然已經這般興盛,下一步是不是該圖謀更大的基業?是不是該與其他門派爭一爭那武林中的地位?”
他苦笑一聲:“弟子竟不知該如何作答。”
“封不平?”風清揚嘴角似乎揚了一下,緩緩開口:“那混小子還是這般,心比天高,卻也算是赤誠。”
“弟子並非說封師兄不該如此說……”嶽不群沉吟片刻,“弟子想,華山當年為何分裂?不正是因為‘爭’之一字?劍氣二宗,爭那武學正統,爭那掌門之位,爭到同門相殘,血流成河。弟子每每思及,便覺心驚。”
他的聲音越發低沉:“如今華山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局麵,弟子實在不願……不願再將它引上那條老路。”
風清揚沉默良久,忽然問道:“那你是想就此停下?”
嶽不群一怔,隨即搖頭:“弟子並非想停下。隻是……隻是不知該往何處去。若是不爭,如何在這武林中立足?若是爭,又如何保證不重蹈覆轍?”
他看向風清揚,目光坦誠而困惑:“師叔,弟子經營華山多年,自問無愧於心。可到了今日,反而看不清楚了。請師叔指點。”
風清揚望著他,許久冇有說話。
洞外的天光徹底暗了下去,暮色四合,山風漸涼。老人喝了一口酒,望向遠方層疊的山巒。
“嶽掌門,”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,“你方纔說,從前隻知道要往上走,如今走到了一定高度,反而不知該如何走了。這並非你的過錯,而是人之常情。”
他回過頭,看向嶽不群:“登山之人,一心向上,眼中隻有山頂。可到了山頂之後呢?四周皆是雲霧,反倒不知該往何處去了。”
嶽不群靜靜地聽著。
“華山如今的局麵,是你一手開創。往後的路,也該由你來定。”風清揚的聲音平靜深邃,“隻是你要想清楚一件事——你想要的‘振興華山’,究竟是什麼?”
嶽不群微微一怔。
風清揚繼續道:“是門人眾多,聲勢浩大?是在武林中稱雄稱霸,壓過少林武當?還是讓華山劍道得以傳承,讓弟子們各有所成,各得其所?”
他頓了頓,語氣中帶著一絲悠遠的感慨:“當年的劍氣二宗,何嘗不是為了‘振興華山’?可他們走的路不同,便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。你若不想重蹈覆轍,便要先想明白,你心中的那條路,究竟通向何處。”
嶽不群轉過頭,從山洞往山下望去。
夜色已深,山間有微風拂過,帶著草木的清香。山腰間的華山建築群、遠處山下的華山彆院,燈火點點,如繁星墜落人間。那些燈火之下,是他三百內門弟子、一千五百外門弟子,是華山派近十年來一點一滴積攢起來的家業。
“師叔,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“弟子有時想,若是我隻做一個簡簡單單的掌門,隻管傳道授業,不管那些江湖紛爭,該有多好。”
風清揚冇有說話。
嶽不群苦笑一聲:“可弟子知道,那是不可能的。身在江湖,便逃不開江湖。華山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,便不可能再退回去。”
他轉過頭,看向風清揚,目光中漸漸有了一絲清明:“弟子或許還冇有想清楚那條路究竟該怎麼走。但弟子至少知道,弟子不願華山再走回劍氣相爭的老路。”
風清揚冇有搭理嶽不群,自顧抓起一條豬腿,啃得滿嘴流油,忽然伸手在衣襟上胡亂擦拭幾下,立起身來。
嶽不群急忙跟著站起,卻見風清揚走出洞外,四處張望了幾眼,一伸手,一條帶著小葉的樹枝從不遠處飛來,被他一把握在手中。
“來吧!”風清揚平靜的說,“這個武林,最終說話的要靠你的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