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嶽不群一阻,終於反應過來的守車軍士紛紛合圍過來。那幾名黑衣人見突圍不出,竟然齊齊自儘。
張永驚得戰戰兢兢,此時從馬車裡鑽出,尖叫道:“查!都給咱家狠狠地查!看看到底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,竟敢太歲頭上動土……”
官兵們噤若寒蟬,紛紛低頭搜查屍體。
嶽不群收劍入鞘,目光從那些屍體上掃過。這些人行動果決,事敗立刻自儘,分明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死士。尋常江湖勢力,養不出這樣的人。
王陽明轉了一圈,悄悄走到嶽不群身邊,壓低聲音道:“寧王朱宸濠的人。”
嶽不群眉頭一皺。
寧王朱宸濠,封地在南昌,乃是當今天子的叔祖輩。此人素有野心,在封地招兵買馬,籠絡江湖豪傑,圖謀不軌。正德十四年,寧王發動叛亂,被王陽明一舉平定,震動天下。
原來這麼早,寧王就開始佈局了。
他低聲問道:“莫非寧王與安化王暗中互通款曲?”
王陽明點點頭,輕聲道:“大抵如此。二人想必暗中有所瓜葛,寧王擔心安化王留有他的書信,故而派人趕來滅口,也是猶未可知。”
嶽不群看了一眼那些自儘的刺客,心中瞭然。這些人拚死也要接近囚車,不是為了救人,而是為了殺人——殺安化王滅口。
“安化王那邊可還安全?”嶽不群問道。
王陽明道:“方纔我已去看過,囚車完好,安化王毫髮無傷。這些人還冇來得及靠近,就被嶽掌門攔下。”
嶽不群微微點頭,又道:“伯安兄打算如何處置此事?”
王陽明略一沉吟,答道:“我回京後,必然悄悄稟報陛下,多派錦衣衛暗中探查。若是查到真憑實據,再做打算。隻是——”他看了一眼仍在馬車上指手畫腳的張永,壓低聲音道,“此事不可聲張。張永雖是陛下心腹,但此人貪財好利,若讓他知道寧王牽扯其中,隻怕會打草驚蛇。”
嶽不群心中暗讚。王陽明果然心思縝密,知道什麼事該說,什麼事不該說。張永雖是此次扳倒劉瑾的關鍵人物,但他畢竟是個太監,眼界有限,讓他知道太多反而不美。
他微微點頭,不再說話。
官兵們打掃完戰場,將刺客屍體就地掩埋,又把受傷的士卒抬上車,隊伍繼續前行。
嶽不群騎馬跟在囚車旁邊,目光卻不時掃向道路兩旁的密林。寧王的人既然來了第一批,會不會還有第二批?第三批?
施戴子策馬靠過來,低聲道:“大人,小人方纔檢視那些刺客的兵器,發現有些不對勁。”
嶽不群道:“哦?說來聽聽。”
施戴子道:“那些人的刀劍,雖然樣式尋常,但鍛造精良,比尋常軍中的兵器好得多。小人在軍中當過斥候,見過不少兵器,這樣好的手藝,整個陝西也冇有幾家鐵匠鋪能打得出來。”
嶽不群與王陽明對視一眼:“你是說,這些兵器不是陝西本地的?”
施戴子點頭道:“小人猜測,多半是從江西運來的。”
嶽不群沉吟片刻,問道:“你如何得知?”
施戴子想了想,道:“小人冇去過江西,但聽軍中的老人說過,江西的鐵礦好,打出來的兵器韌性強,不易折斷。江西來的兵器,刀身上往往會有一道暗紋,是反覆摺疊鍛打留下的。”
嶽不群翻身下馬,走到一具還未掩埋的刺客屍體旁,撿起他的刀,對著陽光細看。
刀身上,果然有一道淺淺的暗紋,若隱若現。
他心中更是歡喜,將刀遞給施戴子,道:“你觀察得很仔細。這份眼力,比許多老江湖都強。”
施戴子受寵若驚,連忙道:“大人過獎了。小人不過是常年在山野間討生活,看得多了,自然能分辨些細微之處。”
嶽不群點了點頭,心中更堅定了收他為徒的念頭。此人不僅有膽有識,而且心思縝密,觀察入微,若能好好調教,將來必成大器。
接下來倒是波瀾不驚,隊伍又行了半月,終於望見京城。
京中早已得到訊息,錦衣衛副指揮使楊玉親自率人迎出城來。他見張永平安無事,長鬆了口氣,連連道:“張公公受驚了,受驚了!”
張永擺擺手,道:“楊大人不必多禮。咱家這條命,多虧了嶽先生。要不是他,咱家今日就交代在那山溝裡了。”
楊玉看向嶽不群,神情倨傲的略一拱手,冷冷的說:“江湖草莽,倒也有幾分薄用。若入朝為官,楊某必然保你一個前程!”
嶽不群不由得一愣,卻見楊玉兩指一曲,做了個跪拜的姿勢。嶽不群心下瞭然,必然是朝中有人拿他做派,意圖發難。楊玉故意擺出這個姿態,分明是要提醒他早做準備,當下抱拳行禮,道:“些許小事,不足掛齒。”
他朝王陽明的方向望去,二人目光交彙,心照不宣,想來並不打算提起寧王的事。
“既如此,嶽某便先告辭了!”
張永急忙想要挽留,楊玉卻冷冷的說:“張大監,你是內宮權要,與江湖人結交,若是傳揚出去,隻怕多有不美!”張永急忙止步,思前想後,隻得一頓足,遠遠拱手道:“嶽先生一路好走——”
嶽不群正要出城,遠遠便見到施戴子在路邊等候。
“先生,”施戴子見他回來,連忙起身,“小人有一事稟報。”
嶽不群道:“說。”
施戴子道:“小人方纔在附近轉了一圈,發現有幾個可疑之人。”
嶽不群目光一凝:“哦?”
施戴子道:“那幾個人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,但走路的姿勢不像百姓,倒像是練家子。他們在行轅附近轉悠了好幾圈,似乎在打探什麼。”
嶽不群心中瞭然。寧王的人,果然不死心。
他拍了拍施戴子的肩膀,道:“此事你不必管了,從現在起,你跟我回華山,楊一清那邊,自有我去交代。”
施戴子沉默片刻,隨即跪下磕頭道:“多謝大人!”
嶽不群扶起他,道:“不必多禮,回華山後,你便喚我師父罷。”
施戴子連連點頭。
二人帶馬而行,嶽不群回頭望著遠處京城的輪廓,心中思緒萬千。
劉瑾即將倒台,寧王卻已浮出水麵。還有霧隱流,還有梅家,還有那些虎視眈眈的東瀛忍者……
這場局,越來越大,越來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