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瑾帶著一眾錦衣衛揚長而去,兩名統領卻故意落後幾步,待眾人齊齊轉過山道,忽然回過身來,朝嶽不群遙遙跪下磕頭,嶽不群心中一澀,遠遠的傳音道:“好生辦差,日後嶽某定當許爾等一份造化!”
王陽明和箱籠禮物卻留了下來,和嶽不群一道裝模作樣的揮手拜彆。嶽不群轉頭,瞪眼道:“好端端一個正四品官老爺,不去上任辦差,來我華山作甚?”
王陽明卻笑嘻嘻的說:“什麼官老爺,來了這華山,龍也得盤著,虎也得踞著。那劉閹狗打著陛下的名號,裝模作樣的來華陰縣傳旨,在下心中疑惑不解,莫不是今上存心要借你之手滅他威風?”
嶽不群聞言,眉頭微微一挑,看向王陽明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深意。
這位心學宗師,素來以“知行合一”聞名於世,行事看似灑脫不羈,實則步步為營。他今日隨劉瑾同來,又故意落後一步留下,絕非偶然。
“伯安兄,”嶽不群改用舊稱,語氣隨意了許多,“你是朝廷命官,說話可要當心。劉瑾再怎麼跋扈,那也是司禮監掌印,你這話傳出去,不怕他找你麻煩?”
王陽明哈哈一笑,負手而立,望著劉瑾一行人消失的山道,悠然道:“怕他作甚?聖人雲‘朝聞道,夕死可矣’。若連真話都不敢說,這官當著還有什麼意思?”
他轉頭看向嶽不群,輕笑道:“再者,劉瑾能活多久,你我都心知肚明。陛下雖年少,卻非庸主。讓劉瑾這般折騰,不過是欲使其瘋狂罷了。”
嶽不群心中一動。這位王聖人果然看得透徹。正德皇帝朱厚照最多不過兩三年,便會藉機下詔擒劉瑾、將其淩遲處死。讓劉瑾膨脹到極致再一舉拿下,既可以收民心,又可以清君側,一舉兩得。
“是,也不是!伯安兄慧眼如炬。”嶽不群拱手道,“隻是你今日隨劉瑾同來,莫非也是陛下的意思?”
王陽明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弄得嶽不群一頭霧水。他笑道:“陛下隻讓我來華陰赴任,順便看看華山派的風景。至於劉瑾要來,那是他自己的主意。不過——”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道,“陛下托人帶話說過一句,嶽掌門的劍,比錦衣衛的刀好用。”
嶽不群一怔,隨即苦笑。
——這是要拿華山派當刀使。
正德皇帝年紀雖小,心思卻深。他知道劉瑾勢大,錦衣衛、東廠都有劉瑾的人,若直接動手,恐生變故。所以需要一個與朝堂無甚瓜葛、卻又實力強大的江湖門派,在最關鍵的時刻出手。
而華山派,恰好符合這個條件。
“陛下倒是看得起嶽某。”嶽不群歎了口氣,“隻是江湖中人,插手朝堂之事,稍有不慎便是滅門之禍。伯安兄,你我也是老相識了,你給句實話,陛下到底想讓我做什麼?”
王陽明冇有直接回答,而是轉身看向那些箱籠。他走上前去,隨手開啟一個箱子,裡麵是滿滿的白銀。又開啟一個,是上等的絲綢。再開啟一個,竟是幾柄寶劍,劍鞘上鑲嵌著寶石,一看便是宮中珍品。
“這些禮物,名義上是劉瑾送的。”王陽明道,“但實際上,有一半是陛下讓劉瑾帶的。陛下說,嶽掌門收徒授劍,耗費不小,這些算是他的心意。”
嶽不群看著那些箱籠,沉默不語。
封不平在一旁聽了半天,終於忍不住道:“掌門,你們在打什麼啞謎?這小皇帝到底想乾什麼?”
嶽不群擺了擺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,向王陽明道:“伯安兄,你我相交,不必拐彎抹角。陛下有何吩咐,但說無妨。”
王陽明點了點頭,正色道:“陛下想請嶽掌門辦一件事——三年之內,劉瑾必反。屆時陛下會下詔擒拿,但劉瑾府中豢養了不少武林高手,錦衣衛、東廠也多有他的心腹。若那些人拚死反抗,恐生禍亂。如今影衛四散,各自派往核心要處聽用,陛下希望屆時嶽掌門親自入京,助其一臂之力。”
嶽不群眉頭緊鎖。
這事說起來簡單,做起來卻凶險萬分。劉瑾手下高手如雲,早年未得勢之時,便蒐羅了江南赤焰樓的殘餘勢力,如今聲勢正隆,可能倒向他的錦衣衛、東廠勢力想必也不可估量,一旦動起手來,區區五十影衛,未見得能一擊全功。正因如此,小皇帝便把主意打到了華山派的頭上。
隻是,華山派若捲入其中,損失慘重還是小事,萬一事敗,便是滅門之禍。
“早知道便給小皇帝多訓練幾十個影衛了……”
王陽明見嶽不群沉吟不語,又道:“嶽掌門不必立刻答覆。陛下說了,茲事體大,全憑嶽掌門自願。若嶽掌門不願,陛下也絕不勉強,隻當今日冇見過這些話。”
嶽不群抬起頭,看著王陽明誠摯的目光,忽然笑了。
“伯安兄,你給陛下帶句話。”他緩緩道,“就說嶽某雖為江湖中人,卻也知忠君愛國之理。三年之內,若陛下有召,嶽某必帶華山精銳,入京效力。”
王陽明眼睛一亮,拱手道:“嶽掌門高義,王某佩服。”
封不平卻急了,上前一步道:“掌門,你這是……”
嶽不群抬手製止他,繼續道:“不過,嶽某也有一個條件。”
王陽明道:“請講。”
嶽不群道:“劉瑾之事了結後,陛下需下旨,承認華山派為全真道祖庭之一,與龍虎山、武當山並列。同時,陝西境內的寺廟田產,需按律納稅,不得以‘香火田’之名逃避賦稅。”
王陽明愣了愣,隨即哈哈大笑。
“嶽掌門,你這是要挖釋教的根啊!”
嶽不群微微一笑:“伯安兄說笑了。自古寺廟富甲天下,田產無數,卻從不納稅,這於國於民都不是好事。陛下若要中興大明,總要動一動這些積弊。嶽某不過是替陛下先探探路罷了。”
王陽明收斂笑容,深深看了嶽不群一眼。
這位華山掌門,比他想象的還要深謀遠慮。釋教傳承數千年,背後是龐大的勢力網路,朝中多少官員與其有舊,多少勳貴是其的信徒。動釋教,比動劉瑾還要難。
但正因為難,才需要有人先站出來。
“嶽掌門的條件,王某會一字不漏轉告陛下。”王陽明正色道,“至於陛下如何決斷,那就非王某所能知了。”
嶽不群點頭道:“有勞伯安兄。”
兩人相視一笑,一切儘在不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