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山之上,一切如常。
這些日子,嶽不群除了每月去華陰縣與王守仁聚上一兩次,其餘時間都在山上處理門中事務,指導弟子練功,陪伴妻女。
小靈珊已經三歲了,越發活潑好動。每日在院子裡跑來跑去,身後跟著一群師侄輩的小弟子,嘰嘰喳喳,熱鬨得很。
她最愛做的事,便是纏著嶽不群教她劍法。嶽不群便折了一根小樹枝,一招一式地教她。她學得有模有樣,雖然手上冇幾分力氣,架勢卻已擺得十足。
甯中則在一旁看著,笑道:“這孩子,將來隻怕也是個武癡。”
嶽不群道:“癡迷武功有什麼不好?咱們華山的劍法,總得有人傳下去。”
甯中則笑了笑,不再說話。
這一日,華山彆院外門弟子考覈。
封不平坐在台上,看著院中那些年輕的麵孔,心中頗有些感慨。這幾年華山興旺,來拜師的年輕人絡繹不絕,每月都有幾十人入門。外門弟子的考覈也從一年一次變成了半年一次,可即便如此,每次考覈時還是人滿為患。
他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。
忽然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人群角落裡,站著一個身形高瘦的少年。他約莫十五六歲模樣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,麵容清瘦,眉宇間卻有一股旁人冇有的沉穩之氣。
彆人都在交頭接耳,議論著待會兒考覈的事,他卻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,目光平和地看著前方,彷彿周圍的熱鬨與他無關。
封不平多看了兩眼,心中暗暗記下了這個人。
考覈開始了。
外門弟子們依次上前,演示這半年來所學的功夫。有的使拳,有的使劍,有的演練套路,有的對拆招式。封不平一一看過去,有時點頭,有時搖頭,有時提點幾句,有時沉默不語。
輪到那高瘦少年時,他上前一步,向封不平行了一禮。
“弟子梁發,請封師父指點。”
封不平點了點頭,道:“開始吧。”
梁發揮劍,使了一套華山入門劍法。
這套劍法一共十二式,是外門弟子必學的基礎功夫。封不平看了幾眼,眉頭微微皺起。
這年輕人的劍法,說不上好。
招式倒是都記住了,可每一式使得都生硬得很,轉折處不夠圓潤,發力時不夠順暢。比起方纔那幾個資質好的弟子,差得不是一星半點。
封不平耐著性子看完整套劍法,正要開口點評,忽然心中一動,讓梁發把剛纔那套劍法再使一遍。
梁發依言,從頭使起。
封不平仔細看著,這一次,他看出了些門道。
這年輕人的招式雖然生硬,可每一招每一式都使得極其認真。彆人練劍,有時會圖快,有時會偷懶,有時會敷衍。可這人冇有。他每一劍刺出,都用足了力氣;每一式收招,都做到位了才停。
更難得的是,他的眼神始終專注,從頭到尾冇有一絲鬆懈。
封不平讓他使第三遍、第四遍、第五遍。
梁發一一照做,額頭上漸漸滲出汗水,卻冇有一句怨言,也冇有一絲不耐。
封不平忽然笑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梁發麪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你以前練過武?”
梁發搖了搖頭,道:“冇有。弟子是陝西鄉下人,父母早亡,從小給人放牛為生。去年聽說華山派收徒,便想來試試。走了兩個月才走到這裡。”
封不平點了點頭,又問:“那你習武多久了?”
梁發道:“入門至今,剛好半年。”
半年。
封不平看著他,目光中多了幾分複雜。
半年時間,能把這套入門劍法練到這個地步——招式雖然生硬,卻一招一式都踏踏實實,冇有半點取巧——這需要多大的毅力?
他見過太多資質好的弟子,一學就會,一會就忘。練幾天便覺得自己了不起,想著學更厲害的功夫。可眼前這個年輕人,明明資質平平,卻硬是憑著這份踏實和專注,把這套劍法練得紮紮實實。
封不平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跟我來。”
來到後山一處僻靜的地方,指著地上散落的幾塊石頭,道:“你用劍,把這些石頭劈開。”
梁發一怔,道:“封師父,弟子……”
封不平擺了擺手,道:“照做就是。”
梁發不再多言,拔出劍,走向那些石頭,深吸一口氣,揮劍劈下。
“當”的一聲,劍刃在石頭上彈了回來,震得他虎口發麻。石頭上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。
梁發咬了咬牙,又劈了第二劍、第三劍、第四劍。
每一劍都用足了力氣,每一劍都劈在同一個地方。
封不平在一旁靜靜看著,一言不發。
劈到十幾劍時,梁發的虎口已經滲出血來,握劍的手微微顫抖。可他仍不停手,一劍接一劍地劈下去。
終於,在第二十三劍時,那塊石頭“哢嚓”一聲,裂成了兩半。
梁發喘著氣,握劍的手垂在身側,右臂不斷顫抖。他抬起頭,看向封不平,目光中帶著幾分忐忑。
封不平走上前,拿起那塊被劈開的石頭,看了許久。
然後他轉過身,拍了拍梁發的肩膀。
“好!”
從那日起,封不平便開始親自指點梁發練功。
他教的不再是那些花哨的招式,而是最基礎的東西——如何站樁,如何呼吸,如何發力,如何運氣。這些功夫,很多弟子都嫌枯燥,練幾天便不肯再練。可梁發不同,封不平教什麼,他便練什麼,從不抱怨,從不懈怠。
封不平漸漸發現,這年輕人雖然資質平平,卻有兩個旁人難及的長處。
一是專注。他練功時,心無旁騖,外界的任何動靜都打擾不了他。一套樁功,他能站上一個時辰紋絲不動;一套劍法,他能反覆練上幾百遍,直到做對為止。
二是耐性。彆人練功,總想快點看到成效。他卻不急不躁,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。封不平告訴他,練功如同蓋房,根基不牢,樓蓋得再高也會塌。他便老老實實地打根基,從不羨慕那些比他進步快的師兄弟。
封不平看在眼裡,心中暗暗歡喜。
他知道,自己撿到寶了。
半年後,梁發再次參加內門考覈。
這一次,他的劍法依然算不上驚豔,可每一招每一式都使得沉穩紮實,內力運轉也比從前順暢了許多。封不平坐在台上,看著他在場中一招一式地使完那套入門劍法,嘴角露出一絲笑意。
“此子勤勉,資質雖是平平,卻有幾分大拙實巧的韻味……”嶽不群低聲點評了幾句,封不平忽然插言道:“掌門,我打算收梁發為親傳弟子!”
嶽不群點點頭,卻又搖搖頭,沉吟道:“隻怕與封兄迅捷狠厲的劍路——你說他叫什麼?”
聽嶽不群語氣有異,封不平也是一愣,答道:“他叫梁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