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嶽不群醒來時,身邊已經空了。
他起身披上外袍,走出房門。
院中,甯中則正背對著他,彎腰修剪著花枝。晨光灑在她身上,將那襲淡青色的衣裙映得格外柔和。
她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,回過頭來,微微一笑。
“醒了?”
嶽不群點了點頭,走到她身邊。
“怎麼起這麼早?”
甯中則低頭繼續修剪花枝。
“習慣了。”她道,“再說,今天是第一天,總得給長輩們上一炷香。”
嶽不群看著她認真的側臉,心中湧起一股暖意。
“好。”他道,“我陪你。”
兩人並肩走出小院,向正殿走去。
晨光灑在華山之巔,將這片土地映得一片金黃。
遠處,弟子們已經開始晨練,呼喝聲隱隱傳來。
更遠處,群山連綿,雲霧繚繞。
嶽不群停下腳步,望著那片熟悉的景色。
甯中則也停下,順著他的目光望去。
“師兄,”她輕聲道,“以後的日子,會是什麼樣的?”
嶽不群沉默片刻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頓了頓,握緊她的手,“但無論是什麼樣的日子,我們一起走。”
甯中則望著他,眼中泛起笑意。
“好。”
晨光中,兩人的身影漸漸遠去,消失在華山之巔的雲霧裡。
***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,平靜而充實。
君山大捷的訊息早已傳遍江湖。嶽不群這三個字,從五嶽劍派之一的掌門,一躍成為中原武林人人皆知的名號。忠恕鄉奇襲,湖麵上的火炮對轟,還有那一劍破去摩尼教光明左使琉璃法身的傳說,被江湖中人添油加醋,傳得神乎其神。
在這種情況下,華山派的名頭更盛,前來拜山的青年才俊絡繹不絕,負責考覈的徐不予不得不把條件再度提高,這才勉強將新入門的外門弟子壓在五百人以內——不是華山不願意廣撒網,而是曆經兩次擴建的華山彆院,已經住不下這麼多弟子了。
到年底時,華山內門弟子已過百人,外門弟子更是多達七百餘人。華山彆院的屋舍一擴再擴,從最初的一間山坳大院,漸漸延伸到了相鄰的兩座山頭。朝陽峰(東峰)、落雁峰(南峰)也開始有了外門弟子入駐的身影。
雲集而來的青年弟子,最高興的居然並不是嶽不群、封不平等人,之前入駐七真觀的樓觀、遇仙、南無、隨山、清淨等道脈的傳人。他們長期困守一地,既無香火,又無信徒。如今見瞭如此多的才俊,早已兩眼放光,得了嶽不群的允可,迫不及待的下山四處“閒逛”,看到合適的青年弟子,便迫不及待的上前網羅,許下若乾承諾,欲傳衣缽。
而對於這些外門弟子來說,能夠跳過枯燥內卷的一年外門生涯,直接跳到內門,得正宗全真道脈傳承,又不耽誤學習華山武學,當然是意外之喜。兩全其美,皆大歡喜。
玉泉集也在悄然變化。
這個原本隻有幾十戶商鋪的小集市,如今已是人來人往。客棧、酒樓、鐵匠鋪、藥鋪、布莊、糧店……各行各業應有儘有。每到集日,方圓上百裡的鄉民都趕來交易,熱鬨非凡。
有人看準商機,在玉泉集附近開起了車馬行,專走華山至西安府的線路,生意紅火得很。
從華山彆院到玉泉集,周圍聚集起的軍戶、農戶越來越多。他們有的是來投奔原先在華山下定居的親戚,有的是聽說華山派名聲想來碰運氣的,有的是生計無著的流民。
於是,一片片荒地被開墾出來,種上了小麥、玉米、蔬菜。粗略統計,依附於華山派生存的農戶軍戶已不下萬人,開墾的荒地,竟然高達數萬畝。到了秋天,金黃的麥浪隨風起伏,竟有幾分江南魚米之鄉的氣象。
見攤子越鋪越大,時間一長,隻恐朝堂忌憚。嶽不群與同州府商議,將華山周邊設為華陰縣,成為同州第六縣。知府遂命人丈量土地,將無主荒地分給他們耕種,三年免租。
數月之後,一個訊息在華山派悄然傳開。
——甯中則有了身孕。
封不平聽到這個訊息,高興得像個孩子,連說了十幾個“好”字。成不憂開始琢磨著給未來的小師侄準備什麼樣的補品,叢不棄則和徐不予一起,盤算著將來帶小師侄(或師侄女)去哪兒玩。
嶽不群去後山碑林稟明瞭華山列祖列宗,回來後依舊每日處理門中事務,指導弟子練功習劍,隻是臉上的笑容比從前多了許多。
甯中則依舊忙碌,操持著門中內務,隻是偶爾會停下來,輕輕撫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,眼中滿是溫柔。
這一日,嶽不群處理完門中事務,帶著甯中則去玉泉集走走。
甯中則已有六個月身孕,行動略顯遲緩,卻堅持要陪他一同去。
“你在山上悶了這麼久,也該出去透透氣。”嶽不群扶著她,慢慢走下石階。
甯中則笑了笑。
“我倒是不悶。每天看著那些新入門的弟子練劍,看著封師兄他們忙得團團轉,看著山下一天一個樣,心裡高興還來不及呢。”
兩人說說笑笑,來到玉泉集。
集市上人來人往,熱鬨非凡。有挑著擔子賣山貨的,有擺攤賣布匹的,有支著鍋賣吃食的,還有幾個江湖人模樣的大漢,蹲在一個茶攤前喝茶聊天。
有人認出了嶽不群,連忙起身行禮。嶽不群擺了擺手,示意他們不必多禮。
兩人在集市上慢慢走著,甯中則不時停下,看看這個,問問那個。賣布的大嬸認得她,熱情地拿出一匹青色細布,說是新到的貨,給未來的小公子做衣裳正好。甯中則笑著收下,嶽不群掏錢付賬。
走到集市儘頭,是一片新開墾的農田。幾個農夫正在地裡勞作,見嶽不群和甯中則走來,連忙放下鋤頭,躬身行禮。
“嶽掌門,寧女俠!”
嶽不群點了點頭,問道:“今年的收成如何?”
為首的農夫約莫四十來歲,滿臉憨厚,聞言咧嘴一笑。
“托嶽掌門的福,好得很!去年分的那幾畝地,今年打了七八石麥子,交完糧稅,還能剩下不少。俺婆娘說了,再過兩年,就把房子翻新一下。”
嶽不群微微一笑。
“好生耕種,日子會越來越好的。”
那農夫連連點頭,眼中滿是感激。
回山的路上,甯中則忽然道:“師兄,你還記得咱們剛接手華山那會兒嗎?”
嶽不群沉默片刻。
“記得。”
那時候,華山派隻剩下十幾個人。劍氣之爭後的廢墟上,到處是殘垣斷壁。他和甯中則、周不疑幾人,一塊磚一塊瓦地清理,一間屋一間房地修繕。
那時候,山下荒蕪一片,冷冷清清,誰也不知道華山派能不能撐下去。
“可現在呢?”甯中則輕聲道,“內外門的弟子已有七八百人,山下玉泉集比潼關城還熱鬨。”
她頓了頓,轉過頭看著他。
“師兄,這都是你的功勞。”
嶽不群搖了搖頭。
“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。”他道,“是大家一起拚出來的。是山下那些農戶一鋤頭一鋤頭開出來的。”
他低下頭,看著甯中則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“還有你。”
甯中則微微紅了臉,卻冇有說話。
兩人繼續向山上走去。
夕陽西下,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