嶽不群離京的訊息,如一陣不起眼的威風,悄然吹遍了京城的某些角落。
對於絕大多數朝臣而言,他們甚至不知道有這麼一位“嶽先生”曾在西苑停留半年。但有心人卻能察覺到微妙的變化——比如,最近錦衣衛指揮使錢寧悄無聲息地“貶”往遼東邊軍聽用,而一個名叫楊玉的副指揮使卻頻頻出入豹房,且其麾下似乎多了一批沉默寡言、眼神銳利的年輕內侍。
嶽不群並未刻意隱藏行蹤。他一身青衫,騎著一匹尋常的駑馬,緩緩出了京城永定門,沿著官道向南而行。
離城三十裡,官道旁有一處茶棚。嶽不群勒馬停下,將馬拴在棚外的樁子上,邁步走了進去。
茶棚簡陋,隻擺著四五張桌子。此刻除了嶽不群,隻有靠窗的一桌坐著一個頭戴鬥笠的黑衣人,正低頭喝茶。
“客官,來壺什麼茶?”店家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,殷勤地迎上來。
“有什麼茶上什麼茶,再隨意上兩樣點心。”嶽不群選了張乾淨的桌子坐下,目光隨意掃過窗邊的黑衣人。
那黑衣人抬起頭,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,忽然起身端著茶杯走了過來,在嶽不群對麵坐下。
“嶽掌門,久違了。”黑衣人低聲道,聲音沙啞中帶著一絲奇特韻律,顯然是刻意壓著自己的聲線。
嶽不群神色不變,提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:“閣下是?”
“在下不過是個傳話的。”黑衣人從懷中取出一封信,輕輕推到嶽不群麵前,“我家主人想請嶽掌門一敘。”
信封是黑底金紋,封口處用赤紅火漆封緘,火漆上印著一個奇特的圖案——一輪黑日之中,隱約有火焰升騰。
“黑木崖?”嶽不群不動聲色地問道。
黑衣人微微頷首:“正是。主人說,事關中原武林,有些事需與嶽掌門當麵商議。”
嶽不群拆開信封。信紙是上好的宣紙,字跡鐵畫銀鉤,鋒芒畢露,卻自有一股妖異的美感:
“嶽兄臺鑒:福州一彆,倏忽半載。兄入京所為之事,弟略知一二。今江湖風起雲湧,西山玉泉寺靜室,盼與兄一晤。知名不具。”
冇有署名,但這樣的語氣,隻能是東方不敗。
嶽不群將信紙在手中輕輕一搓,內力微吐,紙片化為齏粉,飄散在茶棚的塵埃中。
“客官,您的點心。”店家端著盤子過來,見嶽不群獨自一人,窗邊那桌已空,不禁愣了愣,“剛纔那位客官……”
“他有急事先走了。”嶽不群淡淡一笑,將幾枚大錢放在桌上,“店家,最近這條路上,可還太平?”
“太平,太平!”店家連聲道,“自打朝廷剿了幾處山寨,這京畿一帶可比往年安寧多了。不過……”他忽然壓低聲音,“客官若是往南走,過了保定府,可就要當心了。”
“哦?為何?”
“聽說那邊最近不太平。”店家左右看了看,聲音更低了,“有江湖人在那一帶活動頻繁,上月還出了幾樁命案,死的人都是練家子。官府查了幾天,不了了之。”
嶽不群點點頭,不再多問,慢慢吃完點心,結了賬,牽馬繼續上路。
他冇有急著趕路,而是信馬由韁,緩緩南行。一路上,他留心觀察,果然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跡象——
官道上,時不時能見到騎著快馬、風塵仆仆的江湖人。他們大多三五成群,行色匆匆,腰間鼓鼓囊囊,顯然是帶著兵刃。偶爾路過客棧,也能聽到江湖人在談論什麼“大敵”“結盟”之類的話語。
更讓嶽不群在意的,是他在一處小鎮的客棧牆上,看到了一張已經殘破的告示。告示是官府張貼的,通緝一名江洋大盜,賞銀五百兩。告示旁,卻被人用炭筆寫下的一行小字:
“三月初七,泰山封禪台,五嶽聚首,共商大計。”
字跡潦草,顯然是有人匆匆寫就。雖說三月初七已經過去許久,但“五嶽聚首”四字,讓嶽不群心中一動。
按照當年五嶽劍派共立的盟約,五嶽盟主三年一輪,首輪由泰山派執掌。如今算來,泰山派天門道人執掌五嶽令旗不過兩年,距離輪換尚有整整一年。此時邀天下群雄赴約,必是有了大變。
“是泰山派要召集各派商議,還是……”嶽不群心中思忖,隱隱覺得此事不簡單。
他心中盤算著,繼續南行。又走了兩日,已近保定府地界。
這日黃昏,嶽不群在清河小鎮落腳。鎮上唯一一家客棧“悅來居”生意不錯,大堂裡坐了七八桌客人,有行商,也有江湖人。
嶽不群要了間上房,下樓用飯時,特意選了個角落的位置,點了兩樣小菜,一壺酒,靜靜聽著周圍的談話。
鄰桌是三個虯髯大漢,看打扮像是鏢師。其中一人壓低聲音道:“……聽說青城派餘觀主前日到了保定,就住在城東的‘福順’客棧。跟他一起來的還有十幾個弟子,個個帶劍,神情不善。”
另一人道:“青城派遠在蜀中,怎麼跑到北直隸來了?莫不是也為了那件事?”
“八成是。如今江湖上有點名頭的門派,哪個不在動?就連點蒼、崑崙那些遠在數千裡之外的門派,都派了人過來。”
第三個人喝了一口酒,咂咂嘴:“要我說,這次的風波可不小。你們聽說了嗎?少林寺的方證大師上月去了武當山,跟沖虛道長密談了三日,也朝河北趕來。這兩大泰鬥同時出山,可不是尋常事。”
“何止少林武當。”第一個人又道,“我前日在邯鄲,聽人說峨眉派弟子也北上了。這一南一北,一佛一道,全都動了起來,恐怕江湖要有大變。”
嶽不群默默聽著,心中漸漸清晰起來。
看來這半年,江湖果然發生了不少事。少林、武當這些泰山北鬥不會無緣無故同時出山,除非他們感知到了某種巨大的威脅或變局。
而偏偏這段時間,他在京城培養影衛,忙著與朱厚照共同佈局朝政,似乎錯過了無數戲份。
“究竟會是什麼呢?”
嶽不群皺起眉頭,隻覺冥冥中,似乎有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,正朝整箇中原武林,悄無聲息地籠罩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