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雲:“西嶽崚嶒竦處尊,諸峰羅立似兒孫。安得仙人九節杖,拄到玉女洗頭盆。車箱入穀無歸路,箭栝通天有一門。稍待秋風涼冷後,高尋白帝問真源。”
一首杜工部的《望嶽》,寫儘了華山中峰玉女峰的壯麗奇峻。峰上林木蔥蘢,環境清幽,奇花異草多不知名,穿行其中,香浥禁袖。相傳秦穆公女弄玉姿容絕世,通曉音律,在夢中與隱士蕭史笙簫和鳴,互為知音,後結為夫妻,雙方乘龍跨鳳來到華山中峰,故而又名玉女峰。
昔日有全真道廣寧太古真君雲遊至此,枯坐六年悟道,開創華山一脈。三十年後,真君忽然對座下弟子道:“為師有蓬萊之約,這便要走了……”遂大笑羽化,留下《太古集》《三教入易論》等著作傳世,也留下了後世赫赫有名的“華山九功”。
白雲蒼狗,轉瞬已是數百年之久。
自山腰至峰頂,山道橫屍遍地,火光沖天,殺氣盈野。
及至玉女峰前,廣場上血汙狼藉。數十人正捨命相搏,劍氣嘶嘯如毒蛇吐信,劍光閃爍如流星墜落,不時有人中劍慘呼倒地,氣絕身亡。
場中,有一位峨冠博帶的長鬚道人尤其勇悍,他大約五旬開外,生得麵如新月,劍眉入鬢,周身紫氣氤氳,死在他手中的劍術高手足足不下十餘人之多。
見這人縱橫無敵,三名中年劍士齊齊躍起,各自挺劍,淩空下擊。那長鬚道人凜然無懼,長劍當胸劃了個半月,將三柄長劍一併盪開,隨即反手“呼”的一掌拍出,剛巧那三人也不約而同伸出手掌,幾人同時吐氣開聲,四隻大手轟然對撞在一處。
隻聽一聲悶響,那三人齊齊後躍,踉踉蹌蹌的後退幾步,如同醉酒。其中一人剛剛勉強站穩身形,突然喝道:“住了——”
長鬚道人立住身形,沉聲問道:“三位師弟,如何?”
三人環顧四周,入目的儘是朝夕相處的師兄弟,或俯或仰,還能站立者寥寥無幾,大多早已氣絕身亡,不由得悲愴無比。當中那人長歎一聲,痛苦搖頭道:“寧清羽,這一戰,是你氣宗勝了……”
寧清羽轉頭望去,心中也是一片悵惘,慘笑道:“諸位師弟,若是早知‘以氣為體,以劍為用’,何至於此?”
旁邊一人苦笑道:“如今還談什麼氣體劍用?我劍宗一脈既然落敗,便不會苟活於世!寧師兄,你好生將華山發揚光大,日後見了列祖列宗,也不至於討不到好……”
說罷,他倒轉劍身,往咽喉上一抹,血光飛濺,已是頹然倒地。
不等寧清羽驚撥出聲,餘下兩人對視一眼,齊齊橫劍自儘。
望著三人的屍身,寧清羽臉上冇有半點勝利的喜悅,反而長歎道:“勝則勝矣……我華山實在是……”
話音未落,他突然身子猛地一晃,哇的吐出一大口淤血,將前胸染得一片殷紅,雙腿一軟,幾乎摔倒。
即便如此,他依然以劍駐地,艱難的扭著頭,掙紮著朝山下望去。
山腰間的大殿,已燒得濃煙滾滾,火光染紅了半邊天際。
***
胸口處的劇痛,讓江洪突然痛醒了過來。
像被鐵椎鑿穿,每次呼吸都牽扯著破碎臟腑。刺骨寒意沿四肢百骸蔓延,似要將最後一絲熱氣從指尖逼出。
江洪的記憶,還停留在剛剛拿到的格式標準、措辭嚴謹的《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》,還有頂頭上司那張尤其可惡、小人得誌的醜陋麵孔。
他最後看到的畫麵,是自己走出寫字樓時,城市傍晚灰濛濛的天,以及那輛失控的卡車。
再睜眼,就是這徹骨的刺痛,和眼前晃動破碎的光影。
人影幢幢,喊殺聲、瀕死的慘呼,還有木頭被燒得劈啪爆裂、梁柱坍塌的轟隆……各種聲音混在一起,敲打著耳膜。
濃煙滾滾,焦糊味混合著更濃重的血腥氣,直往鼻子裡鑽,嗆得他想咳,可身子微微一動,胸口那撕裂的劇痛就猛地炸開。
劍氣之爭……
腦子裡莫名其妙地冒出這個詞,伴隨著一些不屬於他的零碎紛亂畫麵:華山清晨的雲海,師父嚴厲又隱含期許的目光,還有某位師叔向自己劈出那一劍時,眼中冰冷的決絕和殺機。
“我是……嶽不群?”
“華山派的嶽不群?”
一個在劍氣內訌中,被自己師叔一劍穿胸、本該死去的少年。
也是日後重振華山,爭奪五嶽盟主,百般算計之下,距離功成僅差半步的偽君子。
荒謬絕倫!
可胸口的劇痛和瀕死的冰冷如此真實。
感覺到有人在拖拽自己,江洪艱難的扭著頭,朝下方望了一眼。
一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小女孩,髮髻歪斜散亂,小臉上黑一道白一道,分不清是菸灰、血跡還是淚水。她咬著牙,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,正用儘全身力氣,拖著他這具殘破的身體。
“甯中則?”
從支離破碎的記憶中,嶽不群認出了這個本該玉雪可愛的女童。
那個未來的“寧女俠”,日後嫁給“君子劍”嶽不群,最終悲劇收場的甯中則。
這個時候,她隻是個在滅門慘禍中,拖著重傷師兄,想要逃出生天的小姑娘。
“師兄……師兄你撐住!”女童的聲音帶著哭腔,卻努力維持著鎮定,“劍氣沖霄堂……燒起來了……火太大……師伯師叔他們……”
她哽嚥著再也說不下去,隻是更拚命地拖拽。
劍氣沖霄堂?燒了?
江洪——或者說,此刻占據著嶽不群身軀的江洪,逆著甯中則拖拽的方向,費力地抬起頭,越過滾滾的黑煙,望向建築深處。
那裡,曾是華山派的核心。
劍氣沖霄堂——議事、傳功、象征宗門威嚴的大殿。
此刻,它正被熊熊烈焰吞冇。粗大的梁木裹著赤紅的火焰,如同垂死的巨獸翻滾、塌落,爆出大蓬大蓬的火星,沖天而起。
熾熱的氣浪扭曲了空氣,將殿堂的輪廓吞噬得模糊不清,隻留下一片狂暴而猙獰的紅光,將半邊天空映照得如同煉獄。
那火光,竟如此刺眼。
師伯,師叔,師兄,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同門……大概都在裡麵,或者即將葬身其中。
嶽不群咳了起來,更多的血沫從嘴角溢位,帶著血液特有的溫熱和腥甜。
下一刻,他忽然笑了。
社畜猝死魂穿……這樣的好事終於輪到我了麼?
回想起自己無數次留種找圖當無名英雄,果然是行善積德,都是自己應得的。
這也算是好人一生平安吧……
笑聲嘶啞、破碎,淹冇在周遭的混亂中,幾乎無人知曉。
但甯中則聽見了。
她驚愕地停下動作,低頭看師兄。
火光映照著他染血的臉龐,那雙本該屬於少年嶽不群的、此刻卻由另一個靈魂主宰的瞳孔裡,映著沖天烈焰,亮得嚇人。
“好……”他艱難地嚅動嘴唇,氣若遊絲,每個字都帶著血沫,“好……極!”
甯中則呆住了,幾乎以為師兄在重傷下已經神誌不清。
嶽不群冇再看她,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修羅場,穿透了那焚儘一切的大火,投向了更渺遠、也更不可知的未來。
“無妨!”
他閉上眼,微弱氣息在喉間滾動,化作唯有自己能聞的低語。
“風清揚?方證?東方不敗?左冷禪?”
血沫在嘴角凝結,卻扯出一絲冰冷弧度。
“何足道哉?”
“因為——”
少年猛然睜眼,眸中烈焰竟比身後火海更熾。
“我來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