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進了後堂,分賓主落座。衙役奉上茶來,嶽不群端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,道:“王大人可知,此番調你前來華陰,乃是聖上的意思?”
王守仁道:“守仁不知。還望嶽掌門明示。”
嶽不群放下茶盞,緩緩道:“聖上雖是少年天子,卻極有主見。劉瑾等人雖得寵信,實則是聖上推出去的靶子。那些得罪人的事,讓劉瑾去做。那些真正要緊的位置,聖上卻在不動聲色地安插自己人。”
他看向王守仁。
“王大人以為,貴州龍場驛丞,算是什麼要緊的位置麼?”
王守仁沉吟片刻,搖頭道:“自然不算。”
嶽不群點了點頭,笑道:“可聖上偏偏記住了那個杖責四十、貶謫龍場的兵部主事。不等期滿,聖上一道旨意,將大人調至華陰——這華陰雖是新立小縣,卻扼守關中要衝,離西安府不過百餘裡。大人以為,這是巧合麼?”
王守仁沉默良久。
他不是笨人,自然聽得出嶽不群話中的意思。
——聖上在佈局。
在那些文臣武將爭得你死我活的時候,聖上在不動聲色地收攏兵權,安插親信,佈局西北。
而自己,竟也在其中。
他抬起頭,目光中帶著幾分探詢,“在下有一事不明。嶽掌門雖是江湖中人,卻似對朝堂之事瞭如指掌。敢問嶽掌門與聖上……”
嶽不群微微一笑,道:“在下與聖上確實有些淵源。當年太子尚未登基之時,曾微服私訪,與在下有過一麵之緣。”
他冇有細說,但王守仁已聽出了話外之音。
這位華山掌門,不僅僅是江湖人,而是聖上落在江湖中的一枚棋子。
或者說,是一把劍。
兩人又說了些閒話,王守仁忽然問道:“嶽掌門方纔說,守仁在龍場一年有餘,悟出的道理纔是利國利民的大事。敢問嶽掌門,是如何知曉的?”
嶽不群沉默片刻,道:“在下若說,是猜的,王大人可信?”
王守仁笑了笑,道:“嶽掌門若說是猜的,那守仁便信。”
嶽不群看著他,目光中帶著幾分欣賞。
“既然如此,”他道,“在下便直說了。王大人在龍場所悟,可是‘心即理’‘知行合一’‘致良知’這幾句話?”
王守仁渾身一震,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。
這幾句話,是他一年多來苦思所得,從未對人言說。便是最親近的弟子,也未曾聽過。
這位華山掌門,如何知曉?
嶽不群見他神色,便知自己猜對了。
在後世,王陽明的名字,但凡讀過幾年書的人,誰不知道?他的心學,影響了整個東亞數百年。日本明治維新的誌士們,奉若圭臬。朝鮮的理學家們,爭相研讀。
在這個時代,王陽明剛剛悟道,還隻是個被貶謫年餘、剛剛調任小縣的落魄官員。他的學說,尚未傳播開來,更未被人認可。
嶽不群看著眼前這位麵容清臒、目光深邃的中年文士,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。
這個人,本可以改變一個時代。
可他被困住了。
被那些程朱理學的條條框框困住了,被那些文臣們的明爭暗鬥壓住了,被這個時代的偏見與桎梏困住了。
他要花幾十年的時間,才能讓世人接受他的學說。
而到那時,他已經老了,五十七歲病死,無疑是一大損失。
正德年間冇有國士無雙的張居正、於謙,卻有一個王陽明,他的政治生涯,始終被楊廷和、費宏、楊一清等人死死壓住,從來冇有真正掌過實際權力。好容易熬到嘉靖帝即位,卻又因為“大禮儀”事件,導致新皇帝對王陽明始終心懷疑慮。
這一次,嶽不群不想等那麼久。
他知道,再過幾十年,大明就要開始走下坡路了。小冰河期、農民起義、遼東戰事、黨爭內耗……一樁樁一件件,將這個龐大的帝國拖入深淵。
他不想看著這一切發生。
他想做點什麼。可他隻是一介江湖人,能做的有限。
但他可以幫正德小皇帝找到能做事的人。
“王大人,”嶽不群開口,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鄭重,“在下有一言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王守仁道:“嶽掌門但說無妨。”
嶽不群道:“大人所悟的‘心即理’‘知行合一’‘致良知’,在下雖不通學問,卻也覺得是大有道理的。隻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隻是大人有冇有想過,這些話,程朱門下的那些夫子們,會如何看?”
王守仁沉默不語。
朱熹說“格物窮理”,他說“心即理”。朱熹說“先知後行”,他說“知行合一”。這些話,與程朱理學格格不入,簡直是離經叛道。一旦傳出去,必然招致圍攻。
嶽不群繼續道:“大人有冇有想過,這些話若是真的,那程朱理學錯在何處?那些靠著程朱理學吃飯的夫子們,會甘心承認自己錯了嗎?”
王守仁苦笑了一下。
“嶽掌門說的是。守仁並非不知其中凶險,隻是……隻是這些話,是我苦思所得,是心中所信。若因怕人非議便不敢說,那這一年多來,豈不是白過了?”
嶽不群點了點頭。
“大人說的是。可大人有冇有想過,換一種說法?”
王守仁微微一怔。
“換一種說法?”
嶽不群道:“大人這些話,歸根結底,是要人向內求索,要人致良知,要人知行合一。這些話本身冇有錯。可大人若是直接說出來,必然招致圍攻。到時候,圍攻的不僅僅是大人一個人,還有大人的學說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大人的學說若被圍攻得抬不起頭來,那些本可以聽到這些話的人,便聽不到了。那些本可以被這些話改變的人,便改變不了了。”
王守仁沉默良久,他聽懂了嶽不群的意思。
不是不能說,是不能硬說。
要換個方式說,要讓人無法反駁地說,要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接受地說。
“嶽掌門的意思是……”
嶽不群微微一笑。
“在下隻是個江湖人,不懂這些大道理。但在下知道,打仗要講究兵法,不能硬衝硬撞。大人這些道理,也是一樣的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大人何不先做些實事?”
王守仁道:“什麼實事?”
嶽不群道:“大人如今是華陰知縣。華陰雖小,卻也有一縣之民。大人何不先在這華陰縣,試試大人的‘知行合一’?”
王守仁目光一閃。
嶽不群繼續道:“大人可以讓百姓休養生息,可以興修水利,可以開墾荒地,可以興辦社學。這些事情,都是程朱門下的夫子們也會做的。冇有人會反對。”
“可大人做這些事的時候,心裡想的是什麼?是‘格物窮理’,還是‘致良知’?是做給彆人看的,還是自己真心想做的?”
王守仁沉默了。
他忽然覺得,眼前這位江湖人,比那些整日論道的夫子們,看得更透。
“等大人把這華陰縣治理好了,”嶽不群道,“自然有人會問,王大人為何能把這縣治理得這般好?到那時,大人再慢慢說,說那些心裡話。到那時,願意聽的人,自然比現在多。”
王守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他站起身,向嶽不群深深一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