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寒道:“有種子,但不多。我自己在莊子後頭種了點。”
“若能成,倒是一樁好事。”劉伯溫道,“此物調味,別具一格。”
朱元璋忽然問:“小子,你這些菜式,可能教給旁人?”
陳寒一愣,隨即笑道:“老黃,你這是……想挖我廚子?”
“那倒不是,”朱元璋擺擺手,“咱是想,若軍中夥夫能學幾道,給將士們換換口味,也是好事。”
陳寒眼珠一轉:“軍中用菜,講究量大、省事、耐放。我這兒的菜,有些合適,有些不合適。不過若老黃你有門路,我倒可以琢磨幾道適合大鍋做的辣菜。辣味開胃,天冷吃了暖和,將士們應該喜歡。”
朱元璋點頭:“你有這心就好。迴頭需要什麽料,咱可以幫忙弄。”
“那敢情好,”陳寒笑得見牙不見眼,“有老黃你支援,這事就好辦。”
徐妙雲安靜地聽著。
她看著陳寒跟朱元璋說話,態度自然,不卑不亢,甚至帶點生意人的油滑。
但話裏話外,又透著幾分實在。
這人真奇怪。
說他精明吧,他確實精明,一天賺兩萬多兩銀子。
說他俗氣吧,他又搞慈善堂,說要助讀書人。
說他是個廚子吧,他談吐見識又不似尋常庖廚。
徐妙雲垂下眼,夾了塊白切雞。
雞肉嫩滑,蘸著薑蔥油汁,清香爽口。
她忽然覺得,這天下第一莊,或許真能成氣候。
飯後,侍女撤下殘席,換上清茶果點。
眾人移到窗邊的軟榻坐下。
窗外秦淮河上已有點點燈火,畫舫悠悠,絲竹聲隱約傳來。
朱元璋端著茶杯,靠在軟榻上。
陳寒端著酒杯,臉上帶著那種混不吝的笑,目光掃過桌上眾人。
“咱們今天這一場拍賣,攏共收了兩萬九千三百兩銀子。”
“有了這筆錢打底,往後咱們這買賣就能穩穩當當做下去。”
他喝了口酒,咂咂嘴,“這樣一來,就算皇帝陛下給咱們這些當官的開多低的俸祿,咱們都可以兢兢業業為朝廷幹活!”
這話說得隨意,卻讓桌上氣氛微微一凝。
朱棣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他放下杯子,看向陳寒,聲音裏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較真。
“陳掌櫃,按你的意思說,如今朝廷出現這麽多貪官汙吏,都是因為朝廷俸祿太低了?”
這話問得直白。
桌上瞬間安靜下來。
徐妙雲低著頭,莫名有點心慌。
畢竟陳寒這話是在議論朝政,而桌上坐著的就是皇帝和皇後。
她真想踢陳寒一腳,讓他閉嘴,可兩人隔得遠,她隻能幹著急。
陳寒先看了朱元璋一眼。
朱元璋臉上掛著笑,擺擺手。
“沒事,咱們現在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,說啥都無所謂!你盡管說。”
陳寒得了這話,膽子更大了。
他放下酒杯,看向朱棣。
“四公子,你要這麽說,也是可以的。”
朱元璋聽了,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。
官員的俸祿標準是他親手定的。
他出身貧寒,小時候見過太多官吏欺壓百姓,對當官的從來沒什麽好感。
在他想來,能給這些官員一口飽飯吃就不錯了,哪還能讓他們享福?
他就是故意把俸祿壓得低,好讓這些當官的也嚐嚐老百姓的苦,知道知道民間疾苦。
朱棣聽陳寒居然真的點頭,心裏那股火就上來了。
“那些個當官的都是聖人門徒,讀書做官也是為了匡扶天下。”
“若一味沉迷享受,這樣的官員有什麽用?”
他說得義正辭嚴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理想主義。
朱元璋在邊上聽著,心裏暗暗點頭。
老四這話說得對,當官的就該清正廉潔,一心為民,要那麽多銀子幹什麽?
陳寒聽完,哈哈一笑。
“看起來四公子還真的是對聖人道理很是瞭解!”
“老黃,你是要把自己的兒子培養成兼濟天下的棟梁之材啊!”
朱元璋也笑了,臉上帶著驕傲,“咱家老四可是有這樣的心思的。”
“小陳掌櫃,你覺得如何?”
他對自己這個兒子很滿意,有抱負。
而陳寒是他看中的人才,他甚至想過將來讓陳寒輔佐太子。
現在能讓兩人多交流,是好事。
陳寒目光在朱棣臉上停了停。
“心中有兼濟天下的雄心壯誌,是好事。”
“但四公子,你這話裏,卻缺了對朝廷官員的基本瞭解。”
這話一出來,桌上氣氛頓時變了。
劉伯溫和徐達同時手一抖,差點把筷子掉桌上。
朱標也抬起頭,看向陳寒,眼神裏帶著思索。
朱棣可是皇子,朱元璋一直都很注重皇子們的教育,如今在陳寒嘴裏,居然成了“不瞭解朝廷官員”?
這話要是傳出去,得惹多大麻煩?
朱棣如今才十五歲,還沒練出後來的沉穩,聽了這話,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。
“我不瞭解?”
“陳掌櫃倒是說說,我怎麽不瞭解?”
陳寒不緊不慢地說道,“我大明的皇帝開國之後,對於官員俸祿的製定,乃是曆朝以來最低。”
“一個七品知縣,一年俸祿折成銀子,不過四五十兩。”
“底層官員領到的俸祿,往往隻夠一家老小吃喝而已。”
“四公子,你覺得這正常嗎?”
朱棣想也不想,“夠吃夠喝了,還要幹嘛?”
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。
朱元璋在邊上聽著,心裏也是這麽想的。
當年他餓得啃樹皮的時候,那些當官的可是大魚大肉。
現在他讓這些官員能吃飽飯,已經夠仁義了,還要怎樣?
陳寒聽完這話,差點笑出眼淚來。
他放下筷子,指了指桌上的菜。
“老黃,就你現在吃的這些菜,我開口說一道菜一兩銀子,不過分吧?”
桌上頓時沉默了。
一道菜一兩銀子。
這桌上十幾道菜,加上湯,光是菜品就要十幾兩銀子。
這還隻是菜錢,沒算酒水、環境、服務。
十幾兩銀子,夠一家五六口人一年的嚼用。
而他們不過是一頓飯。
朱棣看著桌上的菜,突然覺得有些吃不下去了。
他從小受朱元璋教育,養成了節儉的習慣。
現在知道這一頓飯要花這麽多錢,心裏頓時湧起一股罪孽感。
陳寒看著他的表情,知道火候到了。
“四公子,你想想,富貴人家一頓飯就要花費十幾兩銀子。”
“可是有些官員的俸祿,一年也不過才幾十兩而已。”
“那還是七品官,知縣大老爺。”
“堂堂知縣,一天到晚過得摳摳搜搜,可他瞧不上的富商們,吃一頓飯就比他幹好幾個月掙得還多。”
“他們心裏能平衡?”
朱棣沉默了。
他現在聽出來了,陳寒就是要用這頓飯來教育他。
陳寒繼續往下說,語氣平靜,卻字字紮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