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很快就過去半個月。
這日武英殿早朝。
早朝的氣氛,與月前那一次朱元璋丟擲“防疫八條”時已截然不同。
雖然依舊莊嚴肅穆,但那份沉甸甸的、令人窒息的焦慮和絕望,已然消散大半。
取而代之的,是輕鬆、欽佩,甚至一絲不可思議的微妙氛圍。
戶部尚書趙勉,今日出班奏事時。
那總是緊鎖的眉頭難得地舒展了許多,連聲音都洪亮了幾分:
“陛下聖明!天佑大明!據陝甘二省及各地衛所最新急報,自陛下頒行良策以來,災區形勢已大為好轉!”
他手持玉笏,一條條稟報,每個字都透著如釋重負的欣喜:
“其一,糧荒已解!”
“自陛下準許商賈運糧入陝、並予以便利之訊息傳出,晉、豫、湖廣乃至更遠之地糧商聞風而動,運糧車隊船隊絡繹於途。”
“如今陝甘各主要州縣,糧鋪林立,糧源充足,糧價已從峰值斷崖式下跌。”
“現已普遍低於陛下當初所設‘一兩銀二石米’之上限。部分地方甚至已接近往年正常糧價!”
“市麵有糧,人心大定,災民哄搶、流徙之患已基本杜絕!”
階下百官,雖然早已通過各自渠道有所耳聞。
但親耳聽到戶部尚書在朝堂之上正式奏報,依舊引起了一陣低低的、充滿驚歎的嗡嗡聲。
這麽快?
效果這麽好?
簡直匪夷所思!
趙勉繼續道,聲音更加激動:“其二,瘟疫得控!”
“自陛下親授防疫八條,各地嚴格推行:集中供應開水,深挖專用茅廁,及時隔離病患,妥善處置汙物,並以石灰消毒……”
“加之天氣轉暖,利於清潔保持。據各地醫官統計,瘟疫蔓延之勢已被有效遏製,新發病人數逐日銳減,原有病患亦因營養改善、照料得當,痊癒者日增!”
“此實乃曠古未有之防疫奇功!”
這一次,驚歎聲變成了由衷的讚歎。
太醫院院使更是出列,顫聲附和,老淚縱橫:
“陛下真乃天縱醫聖!老臣行醫數十載,遍覽古籍,從未見如此體係、有效之防疫法!”
“活人無數,功德無量!臣懇請,將此‘洪武防疫方略’載入醫典,頒行天下,澤被萬世!”
朱元璋高踞龍椅,麵色沉靜,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神色各異的臣工。
他能看到那些文官眼中的震撼與折服。
也能看到少數人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、對“商賈之力竟如此奏效”的驚疑與不適。
但此刻,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災情控製住了,人救下來了,他的權威,他“拿來”的方略,被證明是行之有效的!
那種混合著巨大成就感、智謀得逞的暢快、以及一絲對陳寒那小子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的滋味,再次湧上心頭,比上次更加強烈。
趙勉最後總結,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振奮:
“陛下,如今陝甘災區,非但災情得控,更因大量商賈湧入,物資流通,竟帶動了當地些許商貿複蘇。”
“百姓得糧,疫病得防,秩序井然,皆頌陛下仁德睿智,皇恩浩蕩!”
“此實乃陛下運籌帷幄、洞悉時弊、善用民力之無上聖功!”
“臣為陛下賀!為大明賀!為天下蒼生賀!”
“臣等為陛下賀!為大明賀!為天下蒼生賀!”滿朝文武,齊齊躬身,頌聲如潮。
這一次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整齊,更加響亮,也似乎……多了幾分真心實意。
畢竟,實實在在的政績和救活的人命,比任何空洞的讚美都更有說服力。
朱元璋微微頷首,接受著這洶湧的讚譽,心中那股熨帖感,簡直難以言喻。
他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,再次輕輕敲擊著,節奏輕快而穩定。
退朝後,迴到乾清宮,朱元璋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。
馬皇後見他這般開懷,也抿嘴笑道:“重八,今日朝上,又是為了陝甘的事高興?”
“何止是高興!”朱元璋拉著馬皇後的手坐下,難得地眉飛色舞。
像個考了滿分急於向家人炫耀的孩子。
“妹子,你是沒瞧見趙勉那老家夥奏報時的樣子!”
“還有那幫太醫,就差把咱供起來了!糧食價格打下來了,瘟疫摁住了,災民安置得妥妥當當!”
“嘿嘿,都說咱是泥腿子出身,不懂聖人大道,不懂治國深理?”
“可咱這泥腿子想的法子,就是管用!比他們那些之乎者也、引經據典的奏章,管用一百倍!”
馬皇後溫柔地笑著,輕輕拍著他的手:
“是是是,咱們重八最厲害。不過這法子……當真是你自己想的?”
她目光清澈,帶著瞭然的笑意。
朱元璋笑聲微頓,臉上閃過一絲赧然,但隨即又被得意覆蓋:
“呃……咱自然是……融會貫通,加以完善!”
“那小子……咳咳,總之,結果是好的!”
“百姓得了實惠,朝廷省了心力,這就夠了!管他黑貓白貓,抓住老鼠就是好貓!”
他頓了頓,眼神變得有些深邃,“不過經此一事,咱倒是越發覺得,陳寒那小子……真是個寶庫。”
“他那些想法,看似離經叛道,甚至冷酷無情,可偏偏……能撬動事情,解決難題。用得好,是利器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,但馬皇後明白他的擔憂。
……
翌日一早。
“陛下,”王宏小心翼翼開口,“早膳準備好了,您用點兒?”
朱元璋擺擺手:“不急。先去皇莊。”
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
王宏不敢多問,連忙去安排。
朱元璋換了身常服,青色棉布袍子,黑色四方巾,看著像個尋常富戶。
他帶著毛驤和幾個侍衛,騎馬出宮,往城南去。
皇莊在城外十裏,是朝廷的官田,專門種些試驗的作物。土豆就種在這裏。
是的,從陳寒那買來的二十萬斤土豆,都沒弄到陝甘,都在這裏呢。
到了莊口,莊頭早得了訊息,帶著幾個老農候著。見朱元璋下馬,眾人齊刷刷跪下。
“都起來。”朱元璋說,“土豆種在哪兒?帶咱去看看。”
莊頭連忙起身引路。
莊子很大,一畦一畦的田整整齊齊。
穿過麥田,後麵是片新開的地,土色深黑,一看就是上過肥的。
地裏種的不是糧食,而是一壟一壟的綠苗。苗不高,尺把長,葉子肥厚,綠得發亮。
朱元璋眼睛一亮。
這就是土豆苗?
他快步走過去,蹲在田埂上,伸手摸了摸葉子。葉子硬挺,葉脈清晰,長勢很好。
“什麽時候種的?”他問。
莊頭躬身答道:“迴陛下,是四月初八下的種。按您給的方子,先用草木灰拌種,再起壟下種,株距一尺,行距兩尺。”
法子是陳寒給朱元璋他們的。
陳寒都沒有任何保留,就全交給他們了。
朱元璋點點頭:“種了多少畝?”
“一百二十畝。”莊頭說,“買來的二十萬斤土豆,挑出能作種的八萬斤,一畝用種六百斤,剛好一百二十畝。”
朱元璋心裏算了算。
二十萬斤土豆,能作種的隻有三成不到。
這個陳寒說過,土豆要挑芽眼飽滿、無病害的才能當種。
剩下的十二萬斤,一部分吃了,一部分留著看能不能強行種。
一百二十畝地,一畝用種六百斤,確實不少。
一畝地下種六百斤,收成好的話,能收四五千斤。
四五千斤啊。
朱元璋看著眼前的綠苗,心裏那股悶氣散了些。
要是真能收那麽多,大明百姓就餓不著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