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後,朱元璋迴到乾清宮,腳步都輕快了幾分。
馬皇後見他麵帶紅光,眉宇間陰霾盡掃,不由奇道:“重八,今日朝上有何喜事?陝甘又有好訊息?”
朱元璋哈哈一笑,拉著馬皇後的手坐下。
難得地眉飛色舞起來:“妹子,你是沒瞧見!今日咱在朝上,把那幫子……咳,把諸位愛卿問得是啞口無言!”
“尤其是說起防治瘟疫的法子,嘿,連太醫院那幫老頭子都聽得一愣一愣的,直誇咱是‘天縱奇才’、‘洞見症結’!哈哈!”
馬皇後見他如此開懷,也抿嘴笑了:“看來重八你是真的有了良策?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!能救多少人啊!”
“良策……嘿嘿,”朱元璋笑容微斂,閃過一絲複雜,但很快又被得意取代:
“算是吧!總之,這迴陝甘的瘟疫,咱心裏有底了!”
“隻要下麵的人照著辦,不敢說立刻根除,起碼能按住勢頭,少死很多人!”
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忽然想起什麽,對旁邊侍立的太監王宏吩咐道:“去,把毛驤給咱叫來。”
毛驤很快到來。
朱元璋屏退左右,隻留馬皇後在側,“你派幾個最精幹、嘴巴最嚴的弟兄,給咱盯緊了東城東邊,秦淮河碼頭附近,那個叫陳寒的小子,還有他那‘天下第一莊’。”
“他每日見了什麽人,做了什麽事,說了什麽話,尤其是有沒有跟官員私下往來過密,都給咱記清楚了,定期密報。”
“記住,隻是盯著,沒有咱的旨意,不許驚動,更不許幹涉他做事,有危險還要幫他解決。”
毛驤心中一凜,立刻躬身:“臣遵旨!定安排妥當人手,絕不露出痕跡。”
朱元璋點點頭,揮揮手讓他退下。
馬皇後有些擔憂地看著朱元璋:“重八,你這是……”
朱元璋握住她的手,目光深邃:“妹子,那小子是塊材料,但也是把雙刃劍,野性難馴。”
“用得好,能成利器;用不好,恐傷自身。咱得先把他攥在手裏,看得明明白白,才能決定怎麽用。”
“至於現在……先讓他折騰吧。他那飯莊子,不是快開業了嗎?咱還挺好奇,他能折騰出什麽花樣來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期待,又補充了一句:“對了,你準備一下,過些日子,等他那莊子有點模樣了,咱帶你也去瞧瞧,順便……蹭他幾壇好酒喝喝!那小子釀的酒,是真不錯!”
馬皇後看著丈夫眼中那難得一見的、混合著算計、好奇和一絲“頑童”般期待的光芒,心中瞭然,也不再多問。
隻是溫柔地笑了笑:“好,都聽你的。”
窗外,春日暖陽正好。
應天府的大街小巷,似乎也因皇帝陛下朝堂上的“神策”而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與希望。
而東城東邊,那片叮當作響的工地上,“天下第一莊”的招牌,在陽光下正被工匠們小心翼翼地懸掛上去,閃爍著嶄新的、野心勃勃的光澤。
未來會如何?
無人知曉。
但至少此刻,朱元璋覺得,手裏的牌,似乎又多了一張有意思的。
而陳寒那小子,大概還在他的工地上,對著偷懶的工匠跳腳大罵,盤算著他的“天下第一莊”如何日進鬥金,絲毫不知自己信口胡謅的“土辦法”,已然成了震動朝野的“洪武防疫方略”。
更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,已然落入了這個帝國最高權力者不動聲色的凝視之中。
秦淮河碼頭那場凍得人鼻涕直流的土豆交割,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。
快進入四月份,應天府徹底脫去了冬日的枯寒,春日暖烘烘地照在街巷屋瓦上,連帶著人心似乎都活泛了不少。
東城東邊,紫金山腳下那片工地,如今可是大變樣了。
叮叮當當的敲打聲、工匠們中氣十足的吆喝聲、騾馬拉著木料石料的吱呀聲,從早到晚幾乎沒停過。
那道曾經隻是劃在地上的白灰線,如今已經壘起了半人高、帶著明顯弧度與棱角的青磚牆基,看著就紮實。
圍欄裏頭,幾處主要建築的框架已然立起,飛簷鬥拱的雛形在春日陽光下勾勒出野心勃勃的輪廓。
雖還未完工,但那股子“這兒要幹大事”的氣場,已經捂不住了。
陳寒今兒個沒在工地監工。
他換了身簇新但料子不算頂好的靛藍色直裰,頭發用一根半新不舊的玉簪子綰得還算齊整,蹲在“天下第一莊”工地對麵、臨時搭起的一個簡陋“知客處”棚子裏,正對著麵前一摞寫得密密麻麻的簿子發愁。
這棚子是他主意,美其名曰“提前篩選優質客戶,營造神秘氛圍”。
實際上,就是為了應付那些被那五百個“宣傳員”勾得心癢癢、忍不住跑來打聽的富戶們。
棚子外頭還煞有介事地掛了塊木牌,上書“天下第一莊籌備處,非請勿入,諮詢請至知客處”,架子端得十足。
“掌櫃的,這……這又來了三份‘意向登記’。”一個穿著幹淨短打、口齒伶俐的年輕夥計,小跑著進來,將幾張墨跡未幹的紙放在陳寒麵前,臉上又是興奮又是無奈。
“都是南城那邊的老爺,家底聽著都挺厚實,最差的那個也說家裏開著兩家綢緞莊、城外有幾百畝水田。”
“都打聽咱們莊子啥時候能進,規矩咋樣,能不能……通融通融,先給個準信。”
陳寒拿起那幾張紙,掃了幾眼,上麵寫著姓名、籍貫、營生、家資估算,還有引薦人。
他撇撇嘴,把紙往那摞簿子上一拍,發出啪的一聲響。
“通融?通融個屁!”陳寒沒好氣地罵了一句,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“這幫大爺,耳朵裏就聽進去‘天下第一’、‘門檻三千兩’了,沒聽見後邊‘審核’倆字?真當咱們這兒是菜市場,給錢就能進啊?”
他拿起旁邊粗瓷碗裏已經涼透的茶水灌了一口,咂咂嘴,繼續抱怨:“你看看這都多少份了?快兩百了吧?”
“好家夥,應天府裏有頭有臉、家裏趁三千兩以上的,怕不是有一小半都來探過風聲了?這他孃的不是好事,這是架在火上烤啊!”
夥計陪著笑:“掌櫃的,這不正說明咱們聲勢造得好嘛?名聲出去了,往後不愁客源。”
“客源是不愁!”陳寒翻了個白眼,“可你們看看,來的都是些探路黨,真正的大頭都沒來!”
夥計們也是無奈,即便已經有了這麽大的動靜,但來的還不是那些真正的大頭,這才讓掌櫃的這麽的不痛快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