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華殿內,百官依照品級肅立。
緋袍青袍,玉帶烏紗,在空曠的大殿裏形成一片寂靜而規整的色塊。
早春的晨光從高大的殿門外斜照進來,在光滑的金磚地麵上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炭火在銅爐裏靜靜燃燒,殿內還算暖和,但那股子屬於朝堂的肅穆和壓抑,卻比外頭的寒風更讓人脊背發緊。
在一片奏對陳情之後,戶部尚書趙勉出列了。
這位掌管天下錢糧的老臣,總是一副眉頭深鎖的模樣,彷彿國庫裏永遠缺錢,天下永遠有地方在伸手要糧。
他手持玉笏,邁著略顯沉重的步子走到禦階前,躬身行禮。
“陛下聖明。”
趙勉的聲音帶著疲憊,卻也有一份真實的如釋重負。
“如今在陛下運籌帷幄、頒行良策之下,陝甘糧荒已得極大緩解。”
“各地糧商踴躍運糧,市麵糧價日趨平穩,災民得食,人心漸安。”
“此皆陛下仁德感召、廟算深遠之功。”
他頓了頓,抬起頭,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些。
“臣執掌戶部,深知此番若非陛下另辟蹊徑,調動民間之力,單靠朝廷轉運,此刻陝甘恐已餓殍遍野。”
“陛下聖斷,臣……心悅誠服。”
話音落下,階下文武百官,無論心中作何想法,此刻皆齊齊躬身。
洪亮而整齊的頌聲在文華殿高大的穹頂下迴蕩。
“陛下聖明——”
“吾皇萬歲,萬歲,萬萬歲——”
聲浪渾厚,透著臣服的力道。
朱元璋端坐在寬大的龍椅上,感受著這熟悉的、代表至高權威的聲浪包裹全身。
他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,輕輕敲擊著冰涼堅硬的木質表麵,發出細微的篤篤聲。
節奏輕快。
好。
好得很。
他心裏頭那股子舒坦勁兒,就像三伏天灌下了一碗冰鎮酸梅湯,從喉嚨眼一直爽快到腳底板。
不,比那還痛快。
是那種憋了許久的一口濁氣,終於暢快地吐了出來。
是看著一群平日裏自詡聰明、滿腹經綸的臣子,被自己隨手丟擲的一招閑棋搞得暈頭轉向,繼而不得不心悅誠服地山呼聖明時,那種混合著得意、暢快和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微妙成就感。
當然,這笑聲他隻敢在心底最深處肆意翻滾。
麵上依舊是那副威嚴沉靜、高深莫測的帝王相。
隻是那微微眯起的眼睛裏,閃爍的光彩比平日亮了些許。
當聖明君王,聽著滿朝讚譽,原來是這般滋味。
尤其是當這讚譽並非來自自己熟悉的、在戰場上殺伐決斷,而是來自另一個看似歪門邪道、卻真真切切解決了實際大麻煩的領域時。
這種成就感,似乎格外的新鮮。
格外的……讓人上癮。
朱元璋甚至有點遺憾。
陳寒那小子此刻不能在場。
要是讓他瞧瞧,他那套被自己罵作奸商邪說的鬼主意,真能在廟堂之上、在這麽多飽學之士麵前,發揮出如此立竿見影的奇效。
不知道那混不吝的臉上,會是怎樣一副得意又欠揍的表情?
說不定又要搓著手,賊兮兮地湊過來說:
“老黃,你看,我沒騙你吧?是不是該加點錢?”
想到老黃這個稱呼,朱元璋心裏那點飄飄然頓時收斂了些。
他輕咳一聲,將思緒拉迴現實。
嗯,不能太得意。
戲還得接著演。
階下,戶部尚書趙勉並未退迴班列。
他頓了頓,臉上的輕鬆之色隻維持了一瞬,便重新被更深沉的憂慮取代。
他再次躬身,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,帶著顯而易見的沉重。
“陛下,糧食之困雖暫解,然……”
“水退之後,天氣轉暖,陝甘災區多地,已開始出現瘟疫苗頭,且有蔓延之勢。”
“據各州縣急報,染疫者發熱、腹瀉、體生紅疹潰爛者日增,雖已盡力隔離施藥,然收效甚微,人心惶惶。”
“此乃大災之後常有之大難,曆朝曆代皆為之束手,死者往往十之五六,甚或更多……”
趙勉的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幾乎帶著懇求。
“懇請陛下聖裁。”
“瘟疫”二字一出,方纔還因糧食問題緩解而略顯鬆快的大殿氣氛,陡然間再次繃緊。
甚至比之前更加凝重、壓抑。
不少官員臉色微變,低聲交頭接耳起來。
聲音裏充滿了驚懼和無力。
這可是比饑餓更難對付的鬼魅。
無聲無息,蔓延極快,沾上便是九死一生。
更能輕易摧毀剛剛重建起來的一點點秩序和希望。
龍椅上的朱元璋,臉上的那絲細微的輕鬆也瞬間消失。
眉頭習慣性地擰起,眼中銳光凝聚。
瘟疫。
果然還是來了。
毛驤前日的密報,劉伯溫的提醒,都在預示著這個最壞的可能。
雖然早有心理準備,但親耳從戶部尚書口中聽到蔓延之勢這幾個字,他心頭依舊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。
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。
隻有炭火輕微的劈啪聲和官員們不安的呼吸聲。
許多目光偷偷上抬,窺探著皇帝的臉色。
猜測著這位以鐵腕和務實著稱的開國君主,麵對這自古無解的難題,會作何反應。
是雷霆震怒,督促太醫院?
還是下旨嚴令地方,不惜代價隔離撲殺?
就在這壓抑的沉默中,朱元璋忽然動了。
他並非拍案而起,也非怒聲嗬斥。
隻是將原本隨意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抬了起來,在空中很隨意地、卻又帶著某種篤定意味地擺了擺。
然後,一個不高不低、卻清晰傳遍大殿每個角落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語氣裏甚至帶著點……與眼下凝重氣氛不太相符的、近乎輕鬆的篤定。
“慌什麽?”
朱元璋掃視了一圈階下神色各異的臣子。
目光在幾個麵露驚惶的官員臉上刻意停留了一瞬,看得他們慌忙低下頭去。
這才緩緩繼續道,聲音平穩,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諸位愛卿,糧食的事,咱有辦法。”
“這瘟疫嘛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。
“咱,也有辦法治。”
此言一出,滿殿皆驚。
如果說之前解決糧荒,還能解釋為陛下聖明燭照、善用商賈之力。
雖然這法子本身也夠驚世駭俗。
那麽此刻,麵對這困擾了華夏千年、無數名醫聖手都束手無策的瘟疫。
陛下竟然也敢如此輕描淡寫地說有辦法治?
一時間,文華殿內落針可聞。
幾乎所有官員都愕然抬頭,望向龍椅上的皇帝。
那眼神裏,有難以置信,有將信將疑,有單純的震驚。
也有極少數深藏的不以為然。
陛下雖英明神武,但畢竟出身行伍,於醫道瘟病,恐怕……
此言未免托大了吧?
唯有站在文官班列靠前位置的劉伯溫,低垂的眼簾下,一絲瞭然又帶著點莞爾的笑意飛快掠過。
他幾不可察地輕輕捋了捋頜下清髯。
心中暗道。
來了。
果然來了。
陛下這是食髓知味,又要拿著從陳寒小友那裏借來的法寶,在這廟堂之上,再行那驚世駭俗之舉了。
隻是不知,這番關於瘟疫的高論,陛下能記得幾成,又能說出幾分精髓?
朱元璋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。
他心中並無惱怒,反而有種莫名的快意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