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看著陳寒,眼神複雜到了極點。
這小子,一次又一次打破他的認知。
原以為就是個有點小聰明的商賈之材。
後來覺得可能是個善於機變的謀士之才。
現在才發現,這人竟有治國安邦的宰輔之器!
更可怕的是,他還如此年輕,如此……混不吝。
徐達沉默良久,終於開口:
“陳小友,你說這些,就不怕……惹禍上身?”
“有些話,說得太透,未必是好事。”
陳寒嘿嘿一笑:
“魏老哥,這兒就咱們四個人,我說說怎麽了?”
“再說了,我說的這些,你們三位難道想不到?”
“老黃走南闖北,溫先生學問淵博,魏老哥見多識廣,這些道理,你們肯定都懂。”
“我就是把話挑明瞭說而已。”
他頓了頓,收起笑容:
“其實我說這些,也是想給老黃提個醒。”
“土豆這買賣,能做,但得小心。”
“你們皇商背後有人,可這天下,利益牽扯太多。”
“一不小心,就可能被人當槍使,或者……當替罪羊。”
朱元璋心頭一震。
他聽懂了陳寒的潛台詞——
土豆推廣,必然觸動無數人的利益。
到時候,明槍暗箭,不會少。
那些利益受損的人,不敢直接對抗朝廷,但收拾幾個“辦事不力”的皇商,還是很容易的。
劉伯溫也聽明白了。
他看著陳寒,忽然覺得,此子不僅有大才,更有大智。
看似混不吝,實則事事通透,處處留有餘地。
朱元璋沉默了很久。
他終於端起酒碗,對陳寒說:
“小友,今日這番話,咱記住了。”
“你放心,土豆這事,咱會慎重。”
“你那飯莊,好好弄,缺銀子缺人手,跟咱說。”
“咱們的買賣,長著呢。”
陳寒笑了,端起碗跟朱元璋碰了一下:
“成,有老黃你這話,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來,喝酒喝酒!”
“菜都涼了,趕緊吃!”
氣氛重新活絡起來。
但朱元璋、劉伯溫、徐達三人心裏,卻都壓上了一塊大石。
陳寒那番話,像一把鑰匙,開啟了一扇他們從未仔細審視過的門。
門後不是金光大道,而是錯綜複雜的利益迷宮,是潛藏在太平盛世下的暗流洶湧。
劉伯溫一邊喝酒,一邊悄悄觀察陳寒。
越看,越覺得此子深不可測。
那些看似隨意說出來的話,每一句都直指要害。
那些混不吝的表情底下,藏著的是一雙能把世事看透的眼睛。
這樣的人,若能為朝廷所用,必是國之利器。
若不能……
劉伯溫不敢往下想。
他看了一眼朱元璋。
皇帝此刻正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,跟陳寒插科打諢,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。
但劉伯溫知道,陛下心裏,一定已經翻江倒海。
徐達吃得不多。
他背上的疽瘡又隱隱作痛,加上聽了陳寒那番話,心裏沉甸甸的。
他看了一眼陳寒,忽然想起皇帝之前開玩笑說,要讓他當自己“女婿”。
當時隻覺得是戲言。
現在卻覺得……
此子若真能收歸己用,倒也不是壞事。
隻是,這樣的人,恐怕不會輕易被束縛。
酒足飯飽,天色漸晚。
朱元璋起身告辭。
陳寒送他們到馬車邊。
臨上車前,朱元璋迴頭對陳寒說:
“小友,你那飯莊的圖紙、章程,也準備好,咱一起看看。”
陳寒連連點頭:
“放心,保準弄得妥妥的!”
馬車駛離碼頭,消失在暮色中。
陳寒站在河邊,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,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。
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,轉身往迴走。
心裏卻在想:
老黃啊老黃,你到底是什麽人?
溫先生,魏老哥……
你們三個湊在一起,怎麽看都不像普通商人。
不過無所謂了。
隻要錢給夠,買賣照做。
至於土豆那些事……
該說的我都說了,聽不聽,是你們的事。
反正我陳寒,就是個想賺錢過好日子的小人物。
天塌下來,有高個子頂著。
馬車裏。
朱元璋閉著眼睛,靠在車廂壁上。
劉伯溫和徐達坐在對麵,都沒說話。
車輪碾過石板路,發出規律的聲響。
良久,朱元璋睜開眼睛。
“先生,天德。”
“今日這番話,你們怎麽看?”
劉伯溫沉吟道:
“陛下,此子所見,遠超臣之預料。”
“他所言那些隱患,句句在理,皆是臣等未曾深思之處。”
“土豆若推廣,確會動搖國本,此事……須從長計議。”
徐達沉聲道:
“臣隻想到軍中之患。”
“若軍戶因土豆而易生異心,軍製必亂。”
“此子能見微知著,非常人也。”
朱元璋點點頭,又搖搖頭:
“他說得都對。”
“可正因為都對,咱心裏才更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。
但劉伯溫和徐達都明白。
皇帝心裏,既欣喜於發現這樣的大才,又忌憚於此子看得太透,想得太深。
更糾結於土豆這個兩難的選擇——
推廣,會帶來無數麻煩。
不推廣,眼睜睜看著百姓挨餓,看著祥瑞蒙塵。
劉伯溫輕聲道:
“陛下,臣以為,陳寒小友那套‘試點推行’之法,或可一試。”
“先在陝甘災區小範圍推廣,看看效果,觀察反應。”
“若有問題,及時調整。”
“若無大礙,再徐徐圖之。”
朱元璋想了想:
“也隻能如此了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
“至於陳寒此人……”
“先生,你多費心,再觀察觀察。”
“看看他除了這些見識,還有多少本事。”
“也看看……他到底有沒有別的心思。”
劉伯溫躬身:
“臣明白。”
馬車駛入皇城,在宮門前停下。
朱元璋下車前,對徐達說:
“天德,你背上的疽,迴頭讓太醫好好看看。”
“實在不行,咱再尋名醫。”
徐達拱手:
“謝陛下關心,臣無礙。”
朱元璋點點頭,沒再說什麽。
但他心裏,那個念頭又冒了出來——
陳寒那小子,連土豆這種千古難題都能分析得頭頭是道。
會不會……對背疽這種頑疾,也知道點什麽偏方?
哪怕隻是萬一的希望……
他搖搖頭,把這個念頭壓下。
現在最重要的,是把土豆的事處理好。
把陳寒這個人……看緊。
夜深了。
陳寒迴到自己在東城租的小院。
院子裏堆著不少建材,都是為“天下第一莊”準備的。
他點上油燈,坐在桌前,拿出紙筆。
開始畫飯莊的佈局圖,寫運營章程。
腦子裏卻不時閃過白天說的話,老黃他們的反應。
他放下筆,揉了揉眉心。
“該說的都說了。”
“聽不聽,是你們的事。”
“反正我陳寒,就想過點安生日子。”
“可別真把我卷進什麽大麻煩裏……”
他嘀咕著,繼續埋頭畫圖。
油燈的火苗跳動著,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。
這個洪武八年的春天,似乎因為一些人的相遇,一些話的說出,正悄悄滑向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向。
而在皇宮深處,朱元璋站在禦書房窗前,望著夜空中的寒星。
手裏捏著一顆從碼頭帶迴來的土豆。
粗糙,樸實,沉甸甸的。
就像這個剛剛建立八年的王朝,看似穩固,實則內裏千頭萬緒。
就像那個混不吝的年輕人,看似簡單,實則深不見底。
“陳寒……”
朱元璋低聲念著這個名字。
“你到底是何方神聖?”
夜風吹過,帶來初春的寒意。
星星在夜空中沉默閃爍,彷彿在注視著這片古老土地上正在發生的一切。
無人能預知未來。
但有些種子,一旦種下,就註定會生根發芽。
無論那是土豆的種子。
還是思想的種子。
或者……野心的種子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