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寒今天沒穿那身標誌性的臃腫皂吏服,換了身半新不舊的靛藍色棉布直裰。
頭上也沒戴那頂歪歪扭扭的狗皮帽子,隻用一根木簪草草綰了個發髻,幾縷不聽話的頭發散在額前。
他正蹲在一個草棚子底下,麵前攤開一張畫得密密麻麻的草圖,手裏拿著根炭筆,對著旁邊一個工頭模樣的人指指點點,唾沫橫飛:
“這兒!看見沒?這個拐角,必須給老子用青磚砌實了!別想著省那幾塊磚頭!”
“這是門麵!是臉!到時候那些老爺們坐著馬車過來,第一眼瞧見的就是這牆拐角!”
“你要是給老子弄出個豁口或者用爛泥糊弄,壞了風水氣勢,老子扣你全年工錢!”
那工頭是個黑臉膛的漢子,一邊點頭哈腰,一邊小聲辯解:“陳掌櫃,不是小的省料,是您這要求……這拐角弧度有點刁,青磚得專門打磨,費工啊……”
“費工?費工也得幹!”陳寒眼睛一瞪,手裏的炭筆差點戳到工頭鼻子上,“工錢老子少給你了?一天三十文,管兩頓幹飯,這待遇你滿應天打聽打聽去!”
“讓你幹點精細活就唧唧歪歪?再囉嗦,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去碼頭上,隨便一嗓子能喊來一百個搶著幹的?”
“別別別!陳掌櫃息怒!小的幹!一定按您的要求幹得漂漂亮亮的!”工頭嚇得趕緊拍胸脯保證。
陳寒這才哼了一聲,收起炭筆,揮揮手:“趕緊去!天黑前我要看到這麵牆雛形起來!”
“還有,那邊挖溝的,看著點!別把老子預留的下水道位置給填了!到時候莊子裏麵汙水橫流,臭氣熏天,別說一兩銀子的炒白菜,你就是白送都沒人來!”
打發走工頭,陳寒直起腰,捶了捶後腰,嘴裏罵罵咧咧:“這幫殺才,一個個眼珠子就盯著那點工錢,半點不肯多費心思!非得老子跟催命似的盯著……”
他一轉頭,正好看見朱元璋、劉伯溫、徐達三人,在幾個便裝護衛的隱約環衛下,朝著這邊走來。
“喲嗬!”陳寒臉上那點不耐煩瞬間煙消雲散,換上那副熟悉的燦爛笑容,顛顛地就迎了上去,“老黃!溫先生!魏老哥!今兒個是什麽風,把您三位貴人給吹到這塵土飛揚的工地來了?莫不是心裏惦記著咱們的買賣,特意來視察進展?”
朱元璋看著陳寒這身“稍微體麵了點”但依舊難掩塵土、發髻鬆散的模樣,再看看周圍熱火朝天的施工場麵,心裏倒是點了點頭。
這小子,嘴上跑火車,幹起事來倒是不含糊,看樣子是真在折騰。
“來看看你小子是不是又把咱的銀子扔水裏聽響了。”朱元璋故意板著臉,背著手,打量了一下四周。
“架勢倒是拉起來了,雇了這麽多人?銀子夠燒嗎?別到時候莊子沒蓋起來,你先把自己埋債堆裏了。”
“哪能啊!”陳寒嬉皮笑臉地湊近,“老黃你放一百二十個心!您那六百兩,魏老哥那五百兩,那可是及時雨!我都用在刀刃上了!瞅瞅,”
他指著那些忙碌的工人和遠處的圍欄,“基礎工程已經動起來了,材料源源不斷在進。我雇的那五百個‘宣傳員’,這半個月可沒閑著,應天府裏現在但凡有點家底的,誰不知道東城紫金山腳下要起一座‘天下第一莊’?”
“連門檻都打聽清楚了,身家不過三千兩,恕不接待!”
“嘿嘿,現在就已經有好幾撥人,拐彎抹角找到我這臨時知客處,打聽怎麽‘預約登記’了!”
劉伯溫撫須微笑,適時問道:“哦?看來小友這先聲奪人之策,已然見效。”
“隻是不知,這莊子具體何時能開門迎客?總不能一直讓客人預約著。”
“快了快了!”陳寒搓著手,眼睛放光,“主體建築和主要景觀,我請了高手設計,正在加緊幹。”
“我打算先弄出個六七成的樣子,大概再有一個多月,就先搞個內測品鑒會!”
“小範圍邀請那些登記過的、看起來最靠譜的潛在客戶,進來感受感受環境,嚐嚐我們初步研發的幾道鎮莊之寶,先把口碑和期待感拉滿!”
“到時候,順勢推出創始會員認購……嘿嘿,那又是一大筆流水進賬,後續工程款就更寬裕了!”
朱元璋聽著他這環環相扣的算計,心裏倒是挺滿意。
這小子在賺錢這件事上,腦子是真清楚,執行力也強。
“行了,知道你本事。”朱元璋擺擺手,四下看了看,“這兒亂糟糟的,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。你上次那自熱鍋燉的土豆牛肉,還有那好酒,可是讓咱惦記了好久。”
“今天特意過來,你小子可不能摳門,得好酒好菜招待!有沒有清淨點的地方說話?”
陳寒一聽,立刻拍胸脯:“有!必須有!哪能讓您幾位站這兒喝風吃土?”
“走走走,這邊請!我在那邊河邊搭了個臨時歇腳的棚子,雖然簡陋,但幹淨,景緻也不錯,正好能看到莊子工地全景!酒菜早就備下了,就等貴客呢!”
他引著三人,穿過忙碌的工地,來到河邊一處相對僻靜的地方。
這裏果然搭著一個簡陋但結實的竹棚,三麵通風,一麵朝著秦淮河,視野開闊。
棚子裏擺著一張原木釘成的粗糙方桌,幾把條凳,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簡單的冷盤,一大盆用厚棉被裹著保溫的硬菜,還有幾個粗陶碗和一壇子泥封未開的酒。
“條件簡陋,您幾位多包涵!”陳寒招呼著三人坐下,親手拍開酒壇的泥封。
頓時,一股比上次更加醇烈、更加清澈的濃鬱酒香,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,瞬間壓過了河風的腥氣和水汽。
朱元璋的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動了幾下,眼睛盯著那壇口,喉結滾動:“嘶!小子,你這酒……好像比上次的又夠勁了?”
陳寒得意地嘿嘿一笑,一邊給三人麵前的陶碗斟酒,那酒液呈現出一種晶瑩剔透的淺琥珀色,在粗陶碗裏微微晃動,掛壁明顯:“老黃你好舌頭!上次迴去,我又改進了點蒸餾的工藝,多提純了一道,雜味更少,口感更順,但後勁嘛……嘿嘿,你喝了就知道!”
朱元璋迫不及待地端起碗,也顧不上什麽儀態,湊到嘴邊先深深嗅了一下,那直衝腦門的醇香讓他精神一振,然後淺淺抿了一口。
“唔——!”朱元璋眼睛猛地瞪大,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。
酒液入口,絲毫沒有普通燒刀子的辛辣衝鼻,反而是一種溫和的、帶著糧食焦香的甘醇,順著喉嚨滑下,一線溫熱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。
但緊接著,一股綿長卻紮實的後勁緩緩升起,不霸道,卻讓人通體舒泰,額頭微微見汗。
“好酒!真他孃的好酒!”朱元璋忍不住讚道,又狠狠灌了一大口,咂咂嘴,迴味無窮,“宮裏那些所謂的禦釀,跟你這玩意兒比,簡直就是刷鍋水!小子,這釀酒的法子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