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到錢的陳寒開始大展拳腳,一心一意謀劃他的天下第一莊的大買賣。
時間一晃,半個月就溜過去了。
應天府,皇城,文華殿。
殿內鎏金蟠龍銅爐裏的銀絲炭燒得正旺,暖意融融,卻驅不散朱元璋眉宇間那慣常的沉凝。
不過今日,那沉凝底下,隱隱透著一絲期待。
親軍都尉府指揮使毛驤,一身風塵仆仆來到禦前:
“上位,遵照您的旨意,誠意伯安排的‘風聲’,弟兄們這半個月撒了出去,不敢說無孔不入,但該聽到的耳朵,基本都豎起來了。”
朱元璋端坐在寬大的龍椅上,聞言抬了抬眼皮:“嗯,說仔細點。都有哪些‘大魚’動了?”
毛驤從懷中掏出一份薄薄的、寫滿蠅頭小楷的密箋,雙手呈上:
“迴上位,訊息傳開後,反應最快的,是幾家根基厚、路子野的大糧商。山西的‘登豐號’,河南的‘穀天下’,還有湖廣來的‘雨順行’,動作最大。”
“他們聯合了沿途一些中小糧號,打著‘平價賑災、共紓國難’的旗號。當然,私下裏利潤怎麽分,隻有他們自己清楚。”
“他們組織起了龐大的車隊船隊,據各關卡哨所兄弟們的暗中統計和估算,這半月內,僅是這三家牽頭、明確運往陝甘方向的糧食,總數就不下一百萬石!”
“這還隻是已經上路、能被看到的,後續還在集結的,恐怕更多。”
“一百萬石?!”朱元璋握著鎮紙的手微微一頓,眼中精光爆射!
饒是他早有心理準備,也被這個數字震了一下。
這幾乎相當於朝廷正常情況下,從江南調撥半年漕糧的近半數目!
而且是在短短半個月內,由民間自發組織運往災區的!
“好!好得很!”朱元璋忍不住撫掌。
那慣常緊繃的嘴角罕見地向上揚起,露出真切的笑容。
連日來因陝甘案殺戮過甚而積鬱的些許陰霾,似乎都被這個好訊息衝淡了不少。
“這幫子奸商……咳咳,是這些‘義商’,鼻子倒是靈得很!聞到銅錢味,跑得比兔子還快!”
毛驤見皇帝高興,也微微鬆了口氣,繼續道:“正是。由於糧食湧入得又多又快,陝甘災區幾個主要集散地的糧價,已經穩住了,並且開始緩緩下跌。”
“雖然暫時還達不到劉大人當初定的‘一兩銀子兩石’的上限理想價,更遠未到往年正常年景的水平,但相比之前‘有價無市’、‘鬥米千金’的瘋狂,已是天壤之別。”
“市麵上能見到糧食了,恐慌情緒大減。根據前方兄弟的觀察和線報,隻要後續糧源不斷,這價格被打下來,隻是時間問題。”
“哈哈哈!”朱元璋終於忍不住,暢快地大笑出聲,洪亮的笑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。
“妙!妙啊!咱這迴,可算是開了眼了!沒動朝廷一兵一卒去強征,沒下一道聖旨去攤派,就靠散出去幾句‘閑話’,定了個不痛不癢的‘上限’,這幫平日裏算盤打得賊精的糧商,就自己個兒顛顛地拉著糧食往災區跑!還他孃的跑出個爭先恐後!”
他越想越覺得這法子透著股邪性的巧妙,指著毛驤,笑道:“毛驤,你瞧瞧!往常出了災荒,咱跟朝廷那幫老爺們,愁得頭發都快揪光了!”
“辦法就那麽幾條:要麽從國庫裏摳銀子買糧,層層盤剝下去,十兩米到百姓嘴裏能有一兩米就不錯;”
“要麽就讓地方上的富戶‘自願’捐輸,那跟明搶也差不了多少,得罪人不說,下次真有事,誰還搭理你?搞得咱們朝廷跟個劫道的似的!”
朱元璋站起身,背著手在禦案前踱了兩步,語氣裏滿是感慨:“現在倒好!咱把規矩畫個圈,明明白白告訴他們:這圈裏頭,你們隨便折騰,賺多賺少看你們本事,隻要別過線,朝廷給你們撐腰,保你們平安賺錢!”
“嘿,怎麽著?他們比咱還積極!為啥?有利可圖啊!”
“從山西、河南販糧到陝甘,就算按現在這被壓下來的價賣,刨去運費損耗,那利潤也夠他們做夢笑醒!”
“這就叫……叫什麽來著?陳寒那小子說的,‘市場規律’?‘重利驅商’?話是難聽,可理是這個理!”
他踱迴禦案後,重新坐下,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:“朝廷省了心,省了力,還省了大筆冤枉錢;百姓得了實實在在的糧食,不用賣兒賣女就能活下去;”
“那些糧商呢,賺了錢,還可能撈個‘義商’的名頭,以後做生意路子更順……嘿嘿,這一石三鳥……不,是一舉多得!”
“痛快!咱這心裏頭,多久沒這麽痛快過了!”
毛驤垂首聽著,心中也是感慨萬千。
他親自參與了訊息散佈和後續監控,親眼看到那些糧商是如何從最初的觀望、懷疑,到試探性地組織小規模運糧。
再到確認沿途關卡真的予以便利、地方官府不敢刁難後,是如何瘋狂調集資源、擴大規模的。
那種純粹被利益驅動的、野蠻而高效的運轉模式,與朝廷官僚體係層層審批、效率低下的調糧流程,形成了鮮明到殘酷的對比。
陛下說得對,這法子,邪性,但真管用!
“這都是上位聖明燭照,劉大人運籌得當。”毛驤適時地送上一記馬屁,接著話鋒微轉,語氣變得謹慎了些,“不過上位,糧食問題暫時緩解,另一樁麻煩,卻有些冒頭了。”
“嗯?”朱元璋笑容稍斂,“什麽麻煩?”
“水退之後,天氣漸暖,陝甘災區有些地方,開始出現……瘟疫的苗頭。”毛驤沉聲道,“弟兄們迴報,主要集中在幾個積水未退幹淨、災民聚集比較密集的臨時安置點。”
“已經出現了零星的發熱、腹瀉、乃至身上起紅疹潰爛的病例。地方上的郎中和官府已經著手隔離,但效果似乎不大,人心有些惶惶。”
朱元璋的眉頭立刻擰緊了。
水災過後必有疫,這是老話,也是曆代賑災最頭疼的後續難題之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