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秦淮河碼頭,張灣廢倉附近。
初春的寒意依舊料峭,河風帶著濕潤的腥氣,吹得人臉頰生疼。
往日裏這裏還算僻靜,隻有幾條破舊的漕船和漁舟懶洋洋地靠在岸邊。
今日卻因幾條吃水頗深、顯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大貨船停泊,而多了幾分不尋常的氣息。
陳寒穿著他那身標誌性的臃腫皂吏服,外麵隨意罩了件半舊的羊皮坎肩,狗皮帽子歪戴著,抄著手,在岸邊凍得時不時跺跺腳。
他身邊站著兩個同樣穿著樸素、但眼神精亮的年輕夥計,是他從“天下第一莊”工地臨時調來的,算是心腹。
“掌櫃的,”一個夥計搓著手,哈著白氣,小聲抱怨,“這都過了巳時了,黃掌櫃他們怎麽還不來?船老大剛才又催了,說再耽誤下去,就不是二兩銀子能打發的了。”
陳寒瞥了一眼不遠處那條貨船上,正抱著胳膊、一臉不耐煩朝這邊張望的船老大,啐了一口:“催催催,催命呢!跟他說,再等一刻鍾,加他五錢銀子辛苦錢!咱們這單買賣做成了,他那點船租算個屁!”
夥計應了一聲,小跑過去傳話。
陳寒心裏其實也有點打鼓。
約定的時辰快到了,老黃卻不見蹤影。
這半個月的放鴿子經曆,讓他對這老頭的信譽實在不敢抱太高期望。
雖然前幾天對方找上門,態度誠懇,還付了定金,立了契約,但誰知道會不會又出什麽幺蛾子?
那可是二十萬斤土豆,他全部的家當和希望!
要是老黃突然反悔,或者出了什麽意外,他這劫富濟貧、開飯莊的大計,可就真得從頭再來了。
更讓他隱隱有些不安的是,老黃此人,越來越讓他覺得看不透。
起初隻覺得是個有點門路、可能也貪點小錢的軍需皇商,行事帶著點老派商人的固執和講究。
可接觸多了,尤其那天在工棚裏爭論救災之法時,老黃身上偶爾流露出的那種絕非普通商人能有的、近乎本能的、對朝廷體統、君王顏麵的敏感和執著,讓他心裏直犯嘀咕。
這老黃頭,該不會真是朝廷哪個衙門放出來的探子吧?
專門調查民間不法商賈、尤其是可能涉及邊鎮糧草買賣的?
自己賣土豆、開飯莊、甚至之前弄點合法牛肉、搞自熱鍋專利,雖然都有點擦邊,但應該還不至於驚動上麵專門派人來釣自己吧?
正胡思亂想間,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陳寒抬頭望去,隻見三匹頗為神駿的健馬,護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,緩緩朝碼頭這邊駛來。
騎馬的三人都穿著尋常的黑色或土黃色短打勁裝,戴著遮風的範陽笠,雖極力掩飾,但那挺直的腰背、銳利的眼神,以及控馬時那種自然而然的嫻熟與警惕,分明是久經訓練的護衛好手。
馬車在離陳寒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。
簾子掀開,率先鑽出來的,正是穿著一身半舊灰棉袍、麵色被河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老黃。
陳寒心裏鬆了口氣,臉上立刻堆起那副混不吝的招牌笑容,搓著手迎了上去:“哎喲我的黃老爺!您可算是來了!您再晚來一會兒,我這脖子都得讓河風給吹折了,船老大怕是得把我這身皮扒了抵船錢!”
朱元璋跳下馬車,哈哈一笑,聲音洪亮,“路上雪化泥濘,耽擱了點時辰。小友久等,莫怪莫怪!”
他一邊說,一邊很自然地用眼神掃過那幾條貨船,看到那吃水線,心中一定。
這時,馬車上又下來兩人。
左邊一人,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,外罩一件半新不舊的藏青色棉布直裰,頭戴方巾,麵容清臒,三縷長髯,眼神溫和中透著睿智,像個家境普通、但氣質不俗的落魄老書生。
右邊一人,則是一身土黃色粗麻布短打,外罩同色舊棉襖,身材魁梧,國字臉,濃眉虎目,雖然穿著樸素,但站在那兒便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勢,隻是臉色似乎有些不太健康的蒼白,眉宇間偶有痛楚之色閃過。
陳寒的目光在這兩人身上飛快地掃過,心裏咯噔一下。
那老書生還好,雖然氣度不凡,但勉強還能解釋為老黃身邊有點學問的賬房或清客。
可那魁梧漢子……乖乖,這氣勢,這眼神,這站姿……這哪裏像個商人或者普通護衛?
這分明是殺過人、見過血、指揮過千軍萬馬的主兒!
自己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和眼力,在這位麵前,簡直不夠看。
他臉上的笑容不變,但眼神裏多了幾分警惕和探究,打著哈哈道:“老黃,您這排場是越來越大了啊!這兩位是……?”
朱元璋早就料到陳寒會起疑,神態自若地介紹:“都是自己人,生意上的夥伴。這位是溫先生,咱請的‘西席’,學問大,幫咱看看文書合約,掌掌眼。”
他指了指劉伯溫。
劉伯溫上前一步,對著陳寒微微一笑,拱手為禮,動作標準而含蓄,帶著讀書人特有的矜持:“老朽溫仲,見過陳小友。常聽東家提及小友年輕有為,見識不凡,今日得見,果然……嗯,一表人才。”
他本來想說“名不虛傳”,但看著陳寒這身巡城吏的打扮和那吊兒郎當的氣質,臨時改了口。
陳寒趕緊還禮,嘴上卻不著調:“哎喲,溫先生您可別捧我!我這就是混口飯吃,什麽年輕有為,那是黃老爺抬舉!您這學問人肯來這河風嗖嗖的地方,纔是給麵子!”
他一邊說,一邊偷偷打量劉伯溫,總覺得這老書生看自己的眼神,不像是在看一個普通的小商販,倒像是在觀察什麽稀罕物件,充滿了探究和興趣。
朱元璋又指了指徐達:“這位是魏大海,魏兄弟。咱多年的老交情了,走南闖北,功夫硬,路子廣,這次押運糧食去陝甘,少不了他出力。”
徐達對著陳寒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,聲音低沉,帶著點沙啞:“陳小友。”
他說話簡短,目光在陳寒身上和周圍環境掃過,帶著軍旅之人特有的警覺,但並無惡意,反而在聽到糧食、陝甘時,眼中掠過不易察覺的凝重和關切。
陳寒心裏更加篤定,這“魏大海”絕非尋常人物。
名字聽著像是隨口編的,但這氣度做不了假。
老黃身邊突然冒出這麽兩位,看來這趟“土豆買賣”,水比自己想的還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