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是!”劉伯溫上前一步,聲音變得更有力。
他彷彿不是在說服皇帝,而是在闡述一個自己思考已久的救國良策。
“陛下請想,陝甘災情如火,數十萬饑民每日皆有人餓死。”
“朝廷從江南調糧,籌備、征集、裝船、漕運或陸路轉運,千裏迢迢,關山阻隔,其間人力、物力、時間損耗幾何?”
“等糧食運到,又該餓死多少人?此乃‘遠水’,難救‘近火’!”
“而陝甘本地及周邊,難道就真的一粒糧食都沒有了嗎?”
“非也!山西、河南,乃至更遠的湖廣,民間必有存糧,富戶必有囤積。”
“可他們為何不主動運往災區?因為無利可圖,甚至可能虧本!”
“路途風險、匪患、地方胥吏盤剝、到了災區可能被官府以‘平價’甚至‘征用’的名義強行買走……”
“種種不可測之風險,足以讓任何理性的商人望而卻步。”
劉伯溫頓了頓,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元璋:“可如果,朝廷換一種做法呢?”
“如果朝廷公開宣告,甚至派兵保護商路,承諾凡運糧至陝甘災區的商人,其糧食,官府可按比災區現行糧價稍低,但比其購糧成本及運輸損耗之和高出不少的價格,全部收購?”
“或者,允許他們自己在災區設點售賣,官府隻負責維持秩序,打擊哄搶,而不強行壓價?”
朱元璋的瞳孔微微收縮,他似乎有點明白劉伯溫和陳寒想說什麽了。
“如此一來,會如何?”劉伯溫自問自答,語氣中帶著一種推演大勢的自信,“那些嗅覺靈敏、敢於冒險的商人,立刻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餓狼,蜂擁而動!”
“他們會想盡辦法,調動一切資源,從四麵八方,以最快的速度,將糧食運往陝甘!因為那裏有‘利’,有大‘利’可圖!”
“糧車糧船,將絡繹於途!陝甘災區的糧食供應,會在最短的時間內,得到極大的補充!”
“糧食一多,即便初始價格仍高,但也至少讓災民‘有錢能買到糧’!”
“而隨著糧食源源不斷地湧入,價格自然會逐漸企穩,甚至緩慢迴落。”
“那些想囤積居奇、賣天價的,也會因為後續糧食的競爭,而不敢一直捂著不放。”
劉伯溫越說越快,彷彿一幅生動的畫卷在他眼前展開:“陛下,此法看似朝廷‘多花了錢’,或者說‘讓商人賺了錢’。”
“但您仔細算算:朝廷省去了千裏轉運的巨額耗費和漫長的時間!”
“災民在最短的時間內得到了救命的糧食,少死了無數人!”
“民間秩序得以更快穩定,避免了民變流寇之禍!”
“而商人,雖然賺了錢,但他們承擔了風險,支付了成本,其所得,亦可視為對其‘冒險救災’行為的酬勞。”
“這難道不是……一舉多得,四角俱全?”
他最後總結道,“您那位小友說‘災民不算人’、‘有口吃的就得感恩’,這話固然難聽,卻是撕開了溫情脈脈的麵紗,直指災荒中最殘酷的真相。”
“在絕對的糧食匱乏和生存危機麵前,空洞的仁義口號救不了命,能救命的,隻有實實在在、能送到嘴邊的糧食!”
“而如何讓糧食最快地送到嘴邊?”
“光靠朝廷的‘仁政’和‘征調’,慢!靠商人自發的‘義舉’,少!唯有靠‘利益’這根最粗最韌的繩索,才能驅趕著那些逐利的‘駑馬’,拚了命地把糧食拉過去!”
“這,便是‘千金買馬骨’!今日朝廷以‘利’驅商,解陝甘之圍,救萬民於水火。”
“他日任何地方再有災荒,天下商人皆知。運糧往災區,雖險,但有利可圖,且朝廷會保駕護航。”
“那麽無需朝廷催促,他們自會趨之若鶩!這纔是一勞永逸、可傳之後世的賑災良法!”
“比單純依靠朝廷力量,更快、更有效、也更可持續!”
劉伯溫說完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對著朱元璋再次深深一揖:“陛下,此人能見微知著,洞察人性之幽微與利益之關竅,並能以如此離經叛道卻又直指核心的方式提出解決之道,其才其智,豈是尋常‘人才’可比?”
“臣稱其為‘絕世大才’,或許有過譽之嫌,但其見識,確已遠超朝中絕大多數袞袞諸公,有宰輔之器!”
“臣,懇請陛下,萬勿因其言辭粗直而棄之,更應設法收攬其才,為國所用!”
暖閣內,再次陷入了寂靜。
朱元璋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彷彿變成了一尊泥塑木雕。
隻有他那雙深陷的眼眸中,變幻著極其複雜的光芒——震驚、恍然、掙紮、慚愧、懷疑、乃至一絲隱隱的興奮。
劉伯溫這一番長篇大論,如同在他麵前推開了一扇從未想象過的窗戶。
窗外不是他熟悉的王道樂土、仁義乾坤,而是一個更加**、更加務實、甚至有些冰冷的,由無數個體利益交織驅動的世界。
這個世界執行的規則,與他一直以來信奉並努力推行的“皇帝—官僚—百姓”自上而下的治理模式,截然不同。
他忽然想起了陳寒那小子在巡街亭裏,一邊啃著烤芋頭,一邊含糊說的話:“貪腐就像韭菜,光顧著割,不看看底下根肥不肥、土實不實,割了還得長,沒準更旺。”
當時他隻覺這小子角度刁鑽,現在結合劉伯溫的話再想,其中似乎都蘊含著同一種思路。
解決問題,不能隻盯著表麵現象和道德譴責,更要看到現象背後的根源和動力。
難道……自己真的錯了?或者說,自己想得太簡單了?
“可是……”朱元璋終於開口,聲音有些幹澀,依舊有些殘留著疑慮和不甘,“先生所言,固然有其道理。但如此行事,朝廷顏麵何存?史筆如鐵,後世會不會說咱洪武朝,竟要靠縱容奸商牟利來救災?這……這與民爭利的名聲,咱背不起啊!”
這是他作為帝王的另一重顧慮。
名聲,身後名,對於開國皇帝而言,尤為重要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