約莫一盞茶極其難熬的功夫,暖閣一側隱蔽的暗門被無聲推開。
毛驤親自攙扶著一個身影蹣跚而入。
那人穿著幹淨的裏衣,外罩一件寬大的黑色鬥篷,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,但露出的下巴和脖頸處,依舊能看到包紮的白布和滲出的暗紅血漬。
他幾乎是被毛驤半架著來到禦案前幾丈遠的地方。
毛驤鬆開手,低聲道:“陳同知,陛下在此。”
那身影劇烈地顫抖了一下,然後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,撲通一聲,重重跪倒在地。
兜帽滑落,露出一張慘白如紙、鬍子拉碴、眼眶深陷的臉,正是肅州衛指揮同知陳啟亮。
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十歲不止,唯有那雙眼睛裏,還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、見到救星般的光芒。
“陛……陛下!”陳啟亮的聲音嘶啞幹裂,像是破舊的風箱,剛一開口,就牽扯到傷口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,但他強忍著,以頭觸地,發出沉悶的響聲,“末將……末將陳啟亮,叩見陛下!末將……終於……活著見到您了!”
朱元璋幾步走到他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雄壯的將領,如今卻如同風中殘燭般跪伏在地。
他沒有立刻叫他起來,而是仔細打量著他身上的傷處,以及那身雖然幹淨卻難掩潦倒疲憊的氣息。
毛驤在一旁低聲解釋:“陛下,陳同知堅持要以此麵目麵君,他說……要讓陛下親眼看看,陝甘的將士和百姓,過的是什麽日子,他又是如何逃出來的。”
朱元璋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他明白了陳啟亮的用意。
這身狼狽,本身就是最觸目驚心的證據,比任何華麗的奏章都更有說服力。
他心中的怒意和寒意,又加重了三分。
“起來說話。”朱元璋的聲音緩和了些,“賜座。毛驤,扶他起來。”
毛驤連忙搬來一個繡墩,扶著陳啟亮勉強坐下。
陳啟亮坐下後,身體依舊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,不知是傷痛、寒冷,還是激動。
“陳啟亮,”朱元璋迴到禦案後坐下,目光如炬,直視著他,“到底發生了何事?你為何不在肅州值守?廖永忠為何要追殺於你?陝甘……到底怎麽樣了?給朕從頭道來,一字不許遺漏!”
陳啟亮聽到“廖永忠”三個字,眼中瞬間爆發出刻骨的恨意和悲憤。
他深吸幾口氣,彷彿在積聚力量,然後嘶聲道:“陛下!末將今日拚死前來,就是要告發德慶侯廖永忠,還有……還有那幫黑了心肝的地方官!他們……他們沆瀣一氣,欺君罔上,視數十萬百姓性命如草芥啊陛下!”
他情緒激動,又劇烈咳嗽起來,嘴角滲出一絲血沫。
毛驤趕緊遞上溫水,陳啟亮喝了一口,緩了緩,開始講述,聲音斷續,卻帶著血淚的控訴:
“事情要從去年……洪武七年夏秋說起。陝甘多地,尤其是平涼、鞏昌、慶陽諸府,連月暴雨,黃河支流多處決口,山洪暴發……那雨,下得跟天漏了似的!莊稼全泡在水裏,顆粒無收!房屋倒塌無數,百姓流離失所……”
朱元璋麵無表情地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收緊,握成了拳。
連月暴雨,山洪決口……這災情,可比地方報上來的“秋雨稍多,已傷禾稼”要嚴重百倍!
“災情發生後,地方官府開始還象征性地開倉放點粥,那粥……清得能照見人影!”陳啟亮眼中含淚,“後來,粥棚也越來越少。末將在肅州,都不斷聽到逃難過來的軍民說,老家活不下去了,易子而食的慘劇……都有發生!”
“官府沒有賑濟?”朱元璋的聲音冰冷。
“有……也沒有。”陳啟亮慘笑,“中書省得到的奏報是秋雨稍多,所以朝廷撥下的錢糧本就不多,再加上層層盤剝,到了地方,十不存一!而且……而且最關鍵的是,去年朝廷不是下令重修加固黃河沿岸幾處險要堤壩嗎?那工程……那工程就是個天大的笑話!是個吃人的黑洞!”
他情緒再次激動起來:“負責督造工程的,是當時的……是楊憲舉薦的工部官員和地方官。他們勾結在一起,將築壩用的青石條石,偷偷換成了用蘆葦、茅草填充的‘草包壩’!外麵糊一層薄泥看起來像那麽迴事!”
“暴雨一來,洪水一衝,這些‘壩’瞬間就垮了!不僅沒攔住水,垮塌的‘草包’還堵塞河道,讓洪水更加肆虐!淹死的百姓……不計其數啊陛下!”
“楊憲……”朱元璋眼中殺機一閃。
雖然楊憲已在前幾年因他事被處死,但若此事屬實,那他死得一點也不冤!甚至死得太便宜了!
“那廖永忠呢?他一個鎮守邊關的侯爺,跟這事有何關聯?”朱元璋追問核心。
“去年秋末,北元擴廓帖木兒殘部趁機南下襲擾肅州、甘州。朝廷命德慶侯廖永忠率軍抵禦。”陳啟亮咬著牙,“廖侯爺用兵如神,很快擊退了元軍,這本是大功一件。可是……戰後,他卻以‘安撫地方、防止災民滋事’為名,將大軍滯留在陝甘核心災區附近,並……並下令封鎖訊息!”
“封鎖訊息?”朱元璋眉峰驟挑。
“對!”陳啟亮重重點頭,“嚴禁地方官員再以‘水災’名義上報災情,所有奏報必須統一口徑,隻說是‘小有雹災旱情,已妥善處置’。”
“對於逃荒的流民,他派兵沿途設卡攔截,驅趕迴原籍,美其名曰‘就地安置’。實則……實則是將災民圈禁在災區等死!”
“因為地方上早就沒糧了!軍倉、常平倉的糧食,早就被那些貪官汙吏倒賣一空,或者被廖永忠以‘軍需’名義調走控製!他這是要用數十萬百姓的命,來掩蓋地方貪腐工程引發的驚天大禍,保住他自己的官位和那些貪官的黑錢!”
對上了!
果然是這套法子。
廖永忠去了西北,打贏了,但為了拿捏住西北數省官員,於是用大軍幫他們鎮壓流民。
好法子!
真是好法子!
這幫該死的東西!!